齊歡作為醫者的本能,還在給耿恭揉著右臂。
「老齊,到底怎麼樣嗎?」耿恭道,「能恢復嗎?」
「要聽真話?」
「當然。」
「拉弓太多,後背的筋肉都迸裂了……只怕這輩子都不能挽強弓了。身體養好後,就是普通弓,一日也只能射三五箭吧?不然,胳膊就廢了……」
「就三五箭?」耿恭叫起來。
「慢慢加量,慢慢恢復……還能再多些。」
眾人都轉頭望向架在那裡的耿恭那把雕漆大弓,已經繃了新弦。
「知道嗎?」耿恭指著弓說,「我打小的願望就是有朝一日,做漢廷的射聲校尉,現在看來……是不可能啦。」
玉門關。
玉門關在雪原的盡頭,露出了一點點紫灰色的影子。
士兵們歡呼起來,那是國門的象徵。
班超一騎馳了出來,轉個圈,逐個看了看馬上的妹妹、風廉、車上的耿恭、柳盆子……所有三十六騎中倖存的諸人。
「我要停步了。你們在此東歸,我還要西去。」班超道。
「什麼意思?二哥,你不回去?」班昭驚道。
「我此行任務未完,總要去做些了斷。」
耿恭道:「朝廷已經宣佈,所有西域的軍吏,都要撤回,哪還有什麼任務?」
「是呀,先帝的差,我們也交了呀。」班昭道,「你不會……還在想著神國吧?」
「神國在這裡,」班超笑著拍拍胸口,「就像你說的。」
「那我……也留下。」
「你不是早想回去嗎?去看看母親,看看大哥,還要照顧好你恭哥。」
「我哪用照顧?我也留下得了。」耿恭道。
「我是抗命不歸!你這病秧子留下礙事。」班超笑道,「回去養傷吧,你現在是大漢的英雄,舉國都在等著你回去,他們不會讓你留下的。這也是你耿家的榮耀。回去跟你三哥說,我有些經營西域的想法,也許無須朝廷出錢出人出糧……就靠我一個人,也能把西域拿回來。」
「瘋了吧?哪有這等事?」耿恭道,「你是不是被仙奴他爹忽悠糊塗了?還想著立不世之功,萬里封侯?」
忽聽見仙奴的名字,班超心裡刺了一下,笑道:「不是,我只是想通了一些事,必須得做。我在西域還欠了好些人的……欠黎弇的,欠隼王的,欠莎車王的……都會給他們一個交代。」
「一個人,哪能這般想?」班昭還是想勸服二哥。
「我在夢裡,父親老跟我說一句話,說沒有真假,只有對錯。我一直不明白,現在好像有點理解了。真就是實在不虛的存在,老子說過,如果人只認實在的事,或許以後就會出現臣殺君,子殺父的情況……其實人之所以為人,並不是會識別真實,而是偏偏把好似虛無莫名的東西,當作對的。只有人能如此,做著許多無聊、無益的堅持,只因認為是對的。若不如此,我們真成了天地之間的芻狗了。真假無情,對錯是情……也不知解得對不對。」
齊歡覺得這個年輕的領袖,身上的氣質正悄悄改變,原本陰沉憂鬱的底色在消失,越發讓他欣賞和欽佩:「好,我還會回西域的,我會去天竺,到時或會找你。」
班超看著西方,眼裡盡是蒼茫,回身跟大家說:「我也欠大家的,我拉著你們受了這許多折磨,還有些人……不在了,我也要還上的。」
「那是,我看你怎麼還。」柳盆子道。
「你以後就是天下第一。」班超手又想去撫風廉的頭,卻見風廉再也不是稚嫩少年的模樣,手懸在那裡,收了回來。
「沒意思。」偏風廉這次沒有躲。
班超打馬而去,頭也不回。
西域自此將開啟一個完全屬於班超的時代,只是他沒有想到,他再看見玉門關的那一天,已是幾十年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