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收雲散。
兩人依舊相擁,不願稍動。
落日的紅光從樹縫間透過來,慢慢地移動。仙奴的手指捋著班超的頭髮,一路劃過脊椎的骨節,就像彈奏。
班超渾身一震,發現自己動不了了。班超提動內力並無障礙,知道是被月氏武功抑制了穴道之外的什麼氣輪業脈。班超這才領會到,這發生的歡愉,表面上自己是駕馭者,實際上卻是由仙奴主導的。
仙奴坐了起來,背向著班超。長髮上掛著許多晶瑩的雪,遮住了大半的身體,兩瓣柔肩露了出來,勻如山坡,經得起鹿的失足……仙奴在吹口哨,吹一支曲子,軟鞭卻像靈蛇一般扭動而上,鉤下了樹枝上的衣物。
仙奴先把皮袍蓋在班超的身上,然後自己開始穿衣梳頭結髮。那雙藍眸迷離,眼波映在雪上……班超想起自己與銅手硬拼受傷的那夜,也是這樣看著仙奴梳頭,看著那藍色的眼波把自己和周邊淹沒。
「你還是要走?」
仙奴嗯了一聲:「怕你搗亂,多休息一會兒就好。」回手撫了一下班超的臉。
班超雖然已經體驗前所未有的巔峰,落下時刻,卻發現還是不能消解那份一想就痛的屈辱。
「是不是不那樣,你就帶不出來戰象?這一切,都是為了我……是嗎?」
仙奴滿目柔情地看著班超,只是笑,輕嘆了一句:「值了。」不知是回答,還是指剛才的雲雨。
「別走。」這個心比天高的人哪,近乎在乞求。
仙奴把班超的上半身抱起,把班超的頭枕在自己的臂彎裡,用手指勾班超的鼻樑,還有睫毛,撲哧一聲笑起來:「小昭說你的睫毛可以架牙籤……班頭竟然能被我這樣撥弄。」
「你知道嗎?那時候,我一直在暗處看你。我夜裡常潛到北宮的蘭臺裡,去找阿爺感知到的漣漪鏡。我確定漣漪鏡就在石室裡,若要搜找出來,真不容易……可我發現你老在那兒,夜裡還不睡,看書,或走來走去……你好像還發現了我,叫我妖先生。」
「你……你就是妖先生?」班超驚奇道,他那時還真以為是什麼精怪呢。
「你有時會突然對我隱藏的地方,說一句,妖先生,別來無恙?嚇我一跳,你卻搖頭晃腦地走了。我那時夜夜都會看你……白天在遊冶臺遇著你,你老是睡覺,其實那些舞我是跳給你一個人看的……唉,你呀!」仙奴的指尖在班超的胸上畫圈,「你那麼驕傲,什麼都不以為意,你要是早點關注我,想著我,就像今日這樣不由分說地……要了我……就什麼都不一樣了。我哪會去做什麼聖女?」
仙奴將自己的臉貼在班超的臉上,不停地揉蹭。
「不過做了聖女後,我才理解你一些。阿爺說,你是做大事的人。我現在跟你一樣了,都不只是一個人活著,有許多擔負,就像欠了許多人似的……也不知這是幸運還是悲哀,是自由還是枷鎖……畢竟是自己選擇的,也算自由吧。」
「我們各自把自己的事做好,才能更有力量,更得自由。」仙奴將班超扶靠在樹幹上,捧著臉親了一下,「你一定要變得強大起來,到時把我接走好不好?我若強大了,也不會借別人的力量,直接找你。」
仙奴站起身來,臉上的紅暈還沒有消散,單手纖指錯落,擺出火焰的手形,套住紅日:「願大光明神,保佑你我。」說罷頭也不回,穿林而出。
就像一個真正的女王。
山口的救援軍一直駐紮了五天,才開始上路,翻越艱險的天山。
二十六個被救援的人,恢復得很慢,但不得不開始顛簸的歸程。在救援軍的心目中,他們是奇蹟中的奇蹟,英雄中的英雄。
但這些英雄從來不會說他們最後經歷了什麼。在這場亙古未有的守城戰裡,他們的身心遭受了不可逆的、永久的傷害。沒有人知道他們最後是靠什麼活下來的,那或是他們永遠的秘密。
在路上,有些人正帶走這些秘密。這些倖存者,依舊在死亡。
或是他們的身體已經無法適應正常的飲食了,或是他們依靠希望撐到了獲救,氣一洩,人反而垮掉了。
每個人逝去,全軍都給予了盛大的致敬。
一百支響箭同時射向天空,聲音尖銳,像風中的哭聲。有士兵擂鼓三通,九百九十九記,綿綿不絕……
耿恭、齊歡、柳盆子等倖存者都被抬了出來,架在雪地上,雪裡依舊探出些不彎腰的枯草……班超等人站在他們身後,默默無語。
有兩名耿恭麾下的羽林衛也過世了。他們留在了回家的路上。
三十六騎,又弱兩個。
離敦煌郡的地界還有一天的路程,可是石堡倖存者,包括三十六騎裡的四人,就只剩下十三人了。
這十三人,能在明天踏上家國的土地。
入夜後的大帳裡,坐著幾個人。
班超,班昭,風廉的臉在炭火中明明滅滅。耿恭、齊歡、柳盆子也在,早就能隨意走動了,就是步履還是有些飄。他們之中齊歡內力精深,恢復得最好,雖然雄壯的肌肉不再,但骨架沉雄,依舊是條大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