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霧終於散盡,山口、山麓、雪原盡收眼底。到處都散落著屍體、武器、硝煙、破碎的輪轅、倒伏的旌旗……
單于親統的匈奴大軍侵入西域近一年,如今全部潰退。
在霧中失去方向、盲目裹殺的救援聯軍早已會合在了一起,圍攏著從石堡上接下來的二十六人——他們太虛弱了,都被擔架抬了下來,掛在兩馬之間。
班超下令就地紮營,生火煮粥……必須讓那二十六人在醫帳裡調養一陣才可以上路。
齊歡的四個弟子中,有一個主攻醫術,他和兩個軍醫加上班昭,在幾個醫帳間穿梭,給已經腐爛的傷口上藥……每人只能喂十勺粥。
等到空隙,班超才走進了耿恭的帳篷。
「他媽的……才來……」耿恭有氣無力地叫。
「你運氣太好了。」班超蹲在老兄弟面前,「沒想到單于在這兒蹲著,匈奴人這麼多,一萬多騎吧?我簡直是自投羅網!好在有這場大霧,好在……仙奴的大象剛好趕到。」
「仙奴?」
「對,仙奴。」班超拍了拍耿恭的手,「不說話了,好好歇著。」說罷走了出去。
班超又去了齊歡、柳盆子等人的帳篷,這才知道,花寡婦、秦厲等虎賁八駿、三名羽林衛……三十六騎中的十二位,已經不在了。
剩下的二十四位,除了仙奴,今日在這裡又聚在了一起。
對,仙奴沒來。
待匈奴人逃盡,貴霜戰象的統領來見班超,說聖女早就從疏勒回返貴霜了,臨走前命他帶著戰象借道大宛(已臣服貴霜),沿著天山北麓,遠擊車師;還說如果能見到班先生,就把一樣東西交給他。
那首領交給班超一個布包,就帶著戰象朝西迴歸了。
待戰象走遠,班超才開啟布包,裡面裹著兩枚竹簡——應該是拼《穆天子西狩圖》裡的兩枚。班超不禁苦笑,難怪自己總是拼不完那張地圖,原來有兩枚一直在仙奴的手裡。
班超一個人騎馬來到了山脊上,看見那石堡已經被一把火燒黑了。那是耿恭被抬下來前要求的。大火燒起來的時候,二十六個人,都轉過頭,不願再看一眼。
班超在山脊上看著莽原和天山,只覺得心裡一片荒涼。
三十六騎,同命同心。三十六騎,弱了三分之一。
「都是我把你們帶來的。」班超在地上擺了十二塊石頭,堆成了一個小堆,然後用手推雪,把它們都蓋了,就像埋葬自己的一段記憶。他和這段記憶坐了一會兒,終於站起來要走,突然從懷裡拿出那兩枚竹簡來,想插在雪堆上。這竹簡原來附著他的一個夢,現在好像疊著另一個夢……真的告別得了嗎?班超眼前浮現出那雙藍色的眼睛,神色都溫柔起來,不知不覺把兩枚竹簡放到了嘴前……
千百年來,都沒有大象在這裡出現過。
天山北麓,一隊大象踏著雪地緩緩地向西而行。
一百頭貴霜的戰象,都出生在炎熱的天竺,跨越風雪連綿的蔥嶺時,不耐寒冷,死了八頭。穿越漫長的天山北麓,死了二十一頭。與匈奴人戰鬥,死了四頭……
現在六十七頭戰象,除了戰士,還配備著三百象奴,五百雜役,展開一條不短的隊伍……突然有一騎沿著後面的隊伍,追了上來,超越許多頭大象,來到一頭揹著籠龕的大象腳下,抬頭叫道:「你既來了,為什麼不看看大家?」
班超。
籠龕裡無人回應。
大象四周的衛隊和神官圍了上來,擋在班超和大象之間。
「仙奴,我們三十六騎,好些人……都死了。」
籠龕裡還是沒有反應。
衛士們開始用長槍壓住班超的身體,把他往隊伍外推。
「你肯定是在乎的,要不你不會來的!」
班超被七八杆槍架著越推越遠,終於發怒,非攻劍鳴響起來,七八杆槍都斷在地上。更多的衛士圍上來……
籠龕裡出聲了,果然是仙奴的聲音,說的是貴霜語。
衛士一下散開,班超又縱馬來到籠龕之下,帷幔裡一線軟鞭卷出,抽向班超,卻被班超一把抓住了鞭頭……上邊一拉,班超離鞍而起,跳到了象背上。四周一片驚呼,卻聽見仙奴幾聲呵斥,眾人再無聲息。班超被軟鞭拉進了籠龕的帷幕之中。
仙奴還帶著那滿是珠串的金色頭冠,高貴得讓人不敢逼視。班超卻不管,一把將仙奴抱住。仙奴既不掙,也不動……「班頭怎麼知道我來了?」
班超鬆了手,發現仙奴臉上似笑非笑,從懷裡掏出那兩枚簡:「這上面,有你的……味道。如果一個月前,你就回貴霜了,這上面不會有那麼濃的香氣,必是你日日把玩……」
仙奴皺眉道:「班頭竟有個狗鼻子?」
「為什麼要偷我的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