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 餓呀

匈奴挖通的那天,是在晚上。匈奴的入城奇襲小隊被漢軍在洞口埋伏,最後被齊歡反殺進坑道去,在裡面佈置了幾十處機關。匈奴人在裡面吃過多次苦頭後,怕漢軍反利用地道逃跑,在外頭自己填死了地道。

食物依舊是最大的問題。

最後儲存的馬肉,無論士兵們如何節食,也終於被吃盡。

夏秋之交卻是西域最熱的時節,匈奴就不來進攻,漢軍早就不穿戴讓人悶熱的盔甲了。不知是誰,發現皮甲煮了可以吃,還有肉皮味……於是庫房裡堆積的馬鞍被翻了出來,上面的多層皮飾被剝了下來……

所有皮具,包括皮甲、皮袍、刀鞘、馬鞭……都被收集起來,統一管理。

要命的是,有人越來越弱,開始生病……柳盆子從獵人的身份,變成了密林裡的採藥者,每日採回各種花草來,供齊歡辨別和試用,還有些充當野菜熬湯。

這個季節,樹上、草裡也會結些野果,都會被柳盆子採來。他保持了「最受歡迎的人」這個身份。

和秋天一起來的,是匈奴單于。

單于完成了他的龍庭南狩,雖然速度有限,但還是幾乎巡遍了西域北路,所到之處,除了疏勒,各國莫有不臣服者。龍庭給各國重新派駐了使者。

西域雖美,單于卻不能久離草原,於是計劃在冬天到來之前,回到草原深處。

呼衍王去迎接單于,有些無地自容。單于走前說等他拿下石堡,帶兵去跟隨,結果一直等到單于歸來,他還在原地不動,而那座漢人的石堡兀自巋然不動。

倒是大薩滿為呼衍王開脫了幾句。

單于的旗幟出現在了山口,如雲的帳群再次鋪滿了山麓的兩邊。單于的龍庭金帳布在了草原最肥美處,在一道河水的彎上。

已經離開快五個月了?單于看著那座孤零零的石城依然挺立在半山上,其震撼遠在剛開始與耿恭交手之上。「箭神!耿恭!」單于默默唸著這兩個詞,本來留下呼衍王及左鹿蠡王部的八千軍隊,欲殺盡這支不到兩百人的漢軍,就是賭氣,就是為死去的左鹿蠡王報仇。如今由大薩滿出手,耗時這麼久,都不能將這小股漢人剿滅……

大薩滿和單于一起望著那座在殘陽下血紅血紅的城堡,說了句:「他們……是神的軍隊。」

「我想,帶走他們。」單于道。

第二日一早,一個匈奴使者,執單于的九節使旗馳馬靠近城下,一直到土牆邊才止步,高聲叫喊,是純正的漢語。

「長生天最眷顧的、蒼狼的子孫最景仰的、我大胡最尊貴的——幽月大單于,十分敬重耿恭將軍,說將軍是長生天派下的天神化身。願從此和解,封將軍為白屋王,擁有一個部族,三千匹駿馬,還有廣袤的草場,並將草原上最美麗的居次(單于的女兒,相當公主)嫁於你!將軍意下如何?」

耿恭在城頭上,放聲大笑,笑出幾聲竟然啞了,弱了氣勢。當下不再出聲,張弓快發,使者舉的使旗應聲而斷。

斷為三截。

竟是一弦兩箭,同時中的。

匈奴一方鴉雀無聲,城上的漢兵想歡呼,卻也是啞的,有氣無力。

使者還算鎮靜,下馬拾起斷旗,慢慢在一箭之地內牽馬下山,表示無懼。

翌日,使者又來,不再執旗,身後卻帶了十幾個奴僕,還牽了幾匹馱馬。

十幾個奴僕下馬,卸下馱馬背上的物事,在土牆邊壘了石灶,安置四五口大鍋,鍋下堆柴點火,煮水燉肉,都是上好的羔羊肉。三四刻過後,羊湯羊肉香氣四溢,飄上城頭。

城上守兵條件反射般地流口水,甚至胃會抽搐。

「媽的,饞老子!」有士兵憤怒了,在城頭調動床弩,就要上弩槍射鍋,被齊歡制止了。

肉香越來越盛,漢兵們趴在垛口上,忍都忍不住,盯著鍋,滿眼全是嚮往。

那使者慢慢喊完前一天的許諾後,最後喊了一句:「單于請將軍吃肉!」

耿恭叫:「如何吃肉?」

使者喊:「自然是開城吃肉。」

耿恭回頭看了看士兵們,士兵們也都在看他。那一刻,耿恭覺得很辛酸。

耿恭蹬在垛口上,向城下喊:「我有條件!尊駕可願意來城上細談?」

那使者不懼:「好!」

城上稍做商議,柳盆子直接從城頭縱了下去,輕飄飄地落在地上,惹得煮肉的奴僕們一片驚呼。柳盆子在壕溝隴上如蜻蜓點水,轉眼就跨過了土牆,並不理那使者,徑自到鍋裡抓出一大塊肉來,也不顧燙,大吃大嚼。隨後一手一個,抓了兩條羊腿出來,才對使者說:「跟我來。」

柳盆子帶著使者在隴上像轉迷宮一樣,來到了牆下。城上早吊下了兩個籮筐。

柳盆子將兩隻羊腿丟進籮筐裡,又讓使者坐到另一個籮筐裡,向上揮了揮手,兩個籮筐開始上升。

使者有點奇怪,不知為什麼柳盆子要留在城下?城頭的漢兵好像有意在惡作劇,將筐在半空中拉得搖搖擺擺,想讓他出醜。使者雖有些暈眩,緊緊抓住繩索,但面色如常,絕不露出怯意,奮力抬頭微笑,卻吃了一驚,看見柳盆子正兩腿蕩在垛口外,低頭漫不經心地望著他。

使者探出筐外看了一眼牆底,哪裡有人?當下就更暈了,這人剛才明明在城下,現在怎麼就……上去了?

山脊上列隊的匈奴們卻看得清楚,就見柳盆子,手腳並用,在城牆上連點,輕輕巧巧地就「飛」上了城頭。大薩滿身後的卡撒、卡卓,對視了一眼:「盜首人!」

使者上到城頭,從筐內爬出來,看見耿恭這個傳說中的箭神,站在一個架起五尺高的火盆邊,冷冷地看著自己。當下整理袍冠,輕輕撫胸躬身:「將軍有何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