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是西域最美的時節,草原開始變色,天山高處的層林泛出金黃和霜紅的色帶。
天山以北的季節是冬天最長,夏天次之,春天再次之,秋天最短。美總是短暫的。
秋涼已至,代表冬天近在眼前,所謂「胡天八月即飛雪」就是這個意思。
山麓上晝夜間溫差極大,秋日的早晨已經能呵出煙來,待中午在日頭下,可能又可以打個赤膊。
現在正是清晨,人在山風裡會有點瑟瑟發抖。所以城頭架的火盆燒得正旺。
火盆架得高於垛口,一是為了夜間照明,給城頭守夜者取暖;二是打仗時用於點燃火箭。
使者看見耿恭就那樣插著手,跟一群依舊穿著單衣的瘦弱士兵一起,擠在火盆邊取暖,也不答他的詢問,只招手示意過來烤火。
使者來到火盆邊,聽見耿恭說了一句:「你就是條件。」
使者愣了一下:「將軍何意?」
耿恭看清了使者的面目五官,有點詫異:「你竟是漢人?」
「我是單于的奴僕。」
耿恭對眼前人在氣度上的一點點敬意都變成了厭惡,仰天嘆了口氣:「我想吃肉。」
使者喜道:「好呀!」
耿恭劈手掀掉了使者的帽子,一把抓住使者的頭髮,將其臉按到了火盆裡。火盆邊的漢兵都驚得退後了幾步,使者的臉在火炭上嗞嗞有聲……使者手腳亂蹬,拼命掙扎,慘叫聲響徹雲霄……
耿恭面色冰冷,手卻紋絲不動。
待到使者沒了聲息也沒了動作,耿恭一揚手,將整個屍體提到火盆裡……不一會兒,火苗高漲,黑煙騰起。
「過來,」耿恭對震撼無措計程車兵們說,「烤了吃了。」
他轉頭對著城下列隊的匈奴高喊:「謝謝單于請的肉!」
喊罷耿恭就徑自下城而去,在一旁的齊歡暗暗搖頭。齊歡知道,耿恭此舉是為了震懾匈奴人的誅心,提振己方的軍心,但還是……手段太烈了。
漢兵們的確在城頭上大吃大嚼。當然沒有吃人,吃的是柳盆子帶上來的兩條羊腿。
但一箭之地外的匈奴人卻分辨不出,只看得頭皮發麻,心膽俱寒。
城下那些架鍋煮肉的奴僕,嚇得急忙草草收了鍋,倉皇歸隊。
單于握緊了拳:「是誰想出煮肉的主意去折辱漢人的?」
旁邊有人一指城頭的黑煙:「就是他自己。」
單于搖了搖頭,拉馬回頭。
「我等著。耿恭,你會是我手下最偉大的戰王。」
班超所在的疏勒大城,也一日一日地攻守到了關鍵時刻。
匈奴人成了圍城的主力,雖然沒有龜茲人那麼會攻城,但士氣卻高,仗著人力的優勢,三天兩頭地強攻。一萬匈奴人,在城下城頭的爭奪中拋下了三千屍體。
守軍也是日日消損,班超開始在城內招募新兵,直接在守城戰鬥中磨鍊。
但熱愛「和平」的疏勒人開始懷疑這場戰爭的情緒,與日俱增。
龜茲軍名義上的統帥依舊是廢疏勒王兜題,他的旗幟日日在城外飄揚。城內那些蟄伏已久的龜茲諜子,開始秘密活動起來,悄悄地拜訪一些疏勒豪族及相關的大臣。
這是一種秘密的串聯,越串越廣,甚至都串到了疏勒王忠那裡。大家都在想著破城後的出路。
班超不得不把精力從城頭移到城內,搜捕暴露的敵國諜子,理出可能通敵的名單,抽絲剝繭,卻發現暗流越來越可怕。
班超也說不清為什麼,自從連睡三天以後,他自此噩夢與失眠竟然好了,頭風也再沒犯過。但班超每日清晨醒來,卻悵然若失,好似失去了一個一直與他並行的世界。
在外人看來,班大人沒那麼陰沉可怕了,甚至常開兩句玩笑……但積威已久,班超就是笑出花來,大家還是不敢放肆。這不,班大人今日竟然在朝堂上親自砍了兩個私通龜茲和匈奴的大臣……
疏勒王忠面色煞白,草草結束了朝會,卻被班超追到了後宮裡。
「大兄……今日做得很對。」疏勒王忠已不是那個栗色少年了,人長大了,卻也委頓了不少,許是後宮過於精彩了。
「你也不想想,別人或許還有退路……」班超儘量和氣地說,「兜題還活著,真要是破了城,你會是什麼下場?」
疏勒王忠面色變幻,原來大兄什麼都知道了。他嘴裡喃喃道:「我們……不是也沒殺兜題嘛,我不求還擁有什麼身份,只要還能……」
「只要還能活著,最好還能放你去做個綠洲之主,是嗎?」班超介面道,「不一樣的。我們不殺兜題,是因為他的背後是龜茲。而龜茲在大漢眼裡,只是一個小國,是下一個歸附者。你呢?你的背後是誰?」
疏勒王忠諾諾不能答。
「你的背後是我,是大漢!在龜茲眼裡,大漢是龐然大物,所以,留著你對兜題是多大的威脅?我敢肯定,他們一定會殺你的。」
疏勒王忠顫抖起來:「那……那大兄可一定要守住呀。」
班超點了點頭,和善地拍了拍疏勒王忠的肩:「放心。」告退離去。
宮門外,都尉黎弇等著:「說服大王了?」
「說服了。」班超苦笑道,「但沒有用,大王又攏不住群臣。人都有各自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