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守石堡的時間早過了三個月,不,四個月,來到了盛夏。
耿恭下令殺馬。
抽籤殺馬。
其實這些日子,漢軍吃馬肉是極不好的記憶。
早在一個月前,漢兵就是一人一馬了。如果突然吃上了馬肉,就代表馬的主人已經犧牲了——軍中兄弟又少一人。軍人們會把馬的頭骨吃幹剔淨,擺在主人的靈牌前。人與馬都是英靈。
但現在殺馬,馬的主人還在。他要看著所有人吃自己的生死夥伴。還代表他再沒有出城衝陣或突圍的機會。
主人們之所以能夠承受殺馬,還因為馬正在餓死。穀物早已吃淨,城內所有的植物都找來給馬吃了,樹皮都被馬啃盡了……
現在城內只有八十幾人,五十餘匹馬。
但後來,士兵吃馬的速度,趕不上馬餓死的速度。盛夏炎熱,馬肉很難存放,最後都擺入了幾口廢井裡,充當地窖。
但餓死的馬,還有多少肉呢?
不過一個月,所有的馬都死了,這意味著這支漢軍喪失了城外的機動能力,除了在城中待援,再無別的出路。
囤積的馬肉又能支援多久呢?
匈奴人雖然圍困為主,卻並不閒著,十天半個月還會變個法子攻一下。比如他們開始砍伐城西的密林了,漸漸地砍出了一條通道,又多出一個進攻口。
漢兵其實是歡迎匈奴攻城的,會有針對地攻擊馬,只為了晚上下城牆去取些馬肉。這想法後來或是被匈奴人識破了,再也不來了。
齊歡延續了發明家的本色,造出了許多機關工具,用來捕鼠和捕鳥。以至於城內的蛇蟲鼠蟻都不見了。鳥何時飛來,卻是沒準的事。
柳盆子所有的優點,合起來變成了一個密林獵人。他可以自由上下城牆,進入城西的密林捕殺小獸,成為城中最受歡迎的人。但好景不長,密林中的小獸也是有限的。
城中人都吃得節省,都以可見的速度消瘦著,個個步履輕飄,衣衫襤褸,隨風散發,宛若仙人。
只有柳盆子髮型不亂,但人卻越來越焦躁了,人總是餓著,火氣就大——正和虎頭在城頭吵架。
「你真當你是老大了?憑什麼派我去敦煌?我又不是你的屬下!」
「只有你能來去自由,去告訴敦煌太守,這邊的情況。」
「你不是叫了玄英去嗎?」
「到現在都沒有訊息。」
「那我去又有何用?我好不容易離開了整日通緝我的漢地,幹嗎又叫我回去?」
「你如果願意的話,我也更希望……你去疏勒,看看班頭他們怎樣了?」
「你們倒是兄弟情深,你更想的是小昭吧?」柳盆子冷笑,「我跟你很熟嗎?要給你倆傳情遞話?」
耿恭瞬間也爆了:「你還來勁了!」人就要近前打人,被一旁的齊歡拉住。
「就是跟你不熟,所以才不需要你。」齊歡對著柳盆子冷然道。
「哈,我是跟他們不熟,但跟你老齊,也有七八年的交情吧?」
「不過是交流些技藝,互通些有無。」
「是,是……」柳盆子氣笑了,「我來也不為你們,我真是找……寡婦的。」說出「寡婦」二字,柳盆子的心態突然崩了,一腳踢在垛磚上,「這他媽什麼破城啊,我才來,女人……就死啦!」柳盆子拍著胸脯,對著耿恭,帶著哭音,「我的女人死啦……我去給你的女人傳話?你想得美呀……」說完就掩面蹲在了垛口邊。
「我知道你們想幹什麼……」柳盆子嗚嗚地哭著,突然手指城下山脊上的路,「可是……她在那兒呢!你們誰也沒見她死對吧?她就是不見了……要是她……突然回來,找不到我可……怎麼辦呀。」
柳盆子旁若無人地號啕起來。蹠門柳氏講究的就是「順心意」,柳盆子終於在今日爆發了悲慼。哭著哭著,發現城頭沒有人了,所有人都下了城。
柳盆子徹底地放開了,躺在城頭仰天號哭。
沒完沒了。
大薩滿從沒有停止地運用著他的智慧。
藉著西側密林的遮掩,匈奴人早在密林中挖掘了一個深洞,慢慢挖向城內。
挖掘計劃持續了兩個月,慢慢挖到了石堡的腳底。
但這個計劃被發現了。
那日耿恭到處巡查,正好去廢井地窖裡看看可憐的存糧,結果他的狗耳朵聽到了微弱的異響,貼到井壁上一聽,就聽出了是挖掘之聲。
齊歡真是驚詫莫名,覺得簡直不是在跟匈奴打仗。
若問挖掘哪家強,墨家門下敢稱王。
守城大師齊歡雖沒有耿恭那樣的變態聽力,卻將一個大甕半埋在地窖裡,每日在甕邊細聽——挖掘的聲音便會放大傳來。聽聽便能知曉匈奴的進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