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人來了?匈奴人來到疏勒了?
帶著這個天大的疑問,班超竟然在風廉的背上睡著了。有四天沒睡了吧?實在太累了。
風廉已不再是初見時的瘦弱身形,這一年多來,長高了許多。現在,他揹著班超,抱著班昭,滑落下山,加入了山下正在回城的疏勒軍隊。
原來風廉與九劍侍在夜襲裡大殺四方,龜茲軍隊的確按班超預想的那樣,往北潰敗。風廉帶著疏勒騎兵一路掩殺,追出五十餘里,卻遇見了匈奴人的軍隊。
一支匈奴大軍正在前來疏勒,離疏勒百里以內時,天色已晚,就地紮營,想著第二日便能和圍困疏勒的龜茲姑墨聯軍會合。結果四處偵察的斥候發現了從疏勒方向潰敗而來的龜茲散兵,匈奴人當下派出兩支騎兵,阻擊疏勒追兵,順便把混亂的潰兵集結起來。
風廉帶著疏勒兵正殺得興起,忽然發現身後有兩支騎兵從兩個方向,斜插而來,意圖截住後路。前方潰兵好像也穩住了陣腳,轉過身來,身後有更多的旌旗。
九劍侍裡面不乏經驗老辣者,喝道:「有援兵!有埋伏!」帶住軍勢,全力回沖。
兩支截擊的匈奴騎兵,本以為合圍已成,卻被風廉及劍陣一下斬碎,帶著大批疏勒騎兵衝出了包圍圈。也有幾百騎疏勒軍追殺得太深,未來得及跟出來。
回城前,風廉叫劍侍們帶軍回城,自己卻上了孤峰……
追兵回城後,急忙準備守備,不出所料,北邊煙塵滾滾,一萬騎匈奴人連同五千多騎重整的龜茲潰兵,露出了無邊的旌旗。
班超這一睡竟然睡了三天。
班超在十四歲以後的記憶中,從來沒有睡過這麼久,這麼香甜。甚至沒有夢。
班超醒來時,發現一切回到了原點。疏勒城又被包圍了,而包圍者以更強大的匈奴人為主。
班超醒來的第一件事,是整理來自隼舵的情報,發現在自己昏睡的第一天,收到了一封來自龜茲的隼信,說匈奴單于帶軍出現在了龜茲,並與龜茲王在城外會晤。
隼舵雖然是個情報機構,卻不是專為收集軍事情報而設,隼諜只能報告他們看到的情形,並不知道有一支軍隊沒有停駐,由右賢王帶領,來了疏勒。而且諜子只想報告內容詳細,沒有軍情火急的意識,等確定了單于與龜茲王的會晤,才發出了隼信。這封情報還要通過隼巢的整理,才會傳到疏勒的隼舵,所以根本沒有起到預知的作用。
不過情報自有其價值。班超知道,匈奴人都出現在龜茲和眼前了,那焉耆的都護府,肯定陷落了。那耿恭、齊歡困守的天山之北的那座也叫疏勒的孤城呢?
十天後,有一條隼信從敦煌傳來,大漢天子早在十幾日前,駕崩了。
班超作為漢臣,向東南方拜了九拜。
在班超眼裡,皇帝是個極有風采的人,是除了父親之外他誠心仰望的人,並不只是因為他是天子。他忽然想起自己最後一次和皇帝對話,是在蘭臺,當日他跪在地上恭送,皇帝走向簾外,門外亮得刺眼,班超幾乎看不清皇帝的身影……皇帝停在那裡,跟他說了最後一句話——「長生。」
那時,只有皇帝才會支援自己、相信自己尋找崑崙神國和西王母吧?可是自己不曾找到,也不可能為皇帝帶回可以長生的不死神藥。
班昭跟在二哥身後一起跪拜,心裡想,原來那玄境裡看到的天子隕落的氣運……都是真的。
「不用去找神國了,」班超黯然地站起來,「沒有意義了。」
班昭站在二哥的身後,有些出神:「其實,我們代替不了皇上去找神國,每個人看到的神國應該都不一樣。」班昭幽幽道,「或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神國。」
班超回頭看著妹妹:「你在廣都峰不是說過,神國不想被我們找到嗎?」
「嗯,不能隨便找到。」
「那……為什麼說每個人看到的會不一樣?」
「記得二哥說夢見過老子,你夢裡的老子是什麼樣的?」
「就是白鬍子很長,都快拖在地上了。」班超回憶著,「頭髮禿得沒幾根了,對了,眉毛很長,雪白的,能垂到肩上……」
班昭哈哈大笑起來:「你知道我見到的老子是什麼樣嗎?是個很美很美的美少年!」
「美少年?」班超皺眉道。
「你看,都是老子,我們看到的就不一樣。」
「夢裡的事,怎麼說得準?」
「也許夢裡的才是準的。要不然皇上為什麼派你出來圓夢?你又為什麼一定要來西域?」
班超愣了一會兒,搖了搖頭,甩掉迷思。
「被你說糊塗了。唉,就這麼帶著你們來了西域……皇上駕崩,朝廷怕是再難西征了……也不會有援軍了。我們……可能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