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是天山最美的時刻,草發瘋似的生長,開出花來,掩蓋住了所有的殘忍。半山上白色的石堡迎來了一個短暫的和平時期。
齊歡還是不敢放鬆戒備,遠遠望著匈奴人反有些羨慕——匈奴軍營之外,大批的馬被下了鞍,由著它們在草原上奔跑、打滾和吃草。
看著山下綠得沁人的牧草,齊歡發現自己錯得厲害。
他算錯了己方的糧食儲備。
眼睜睜望著城外的無邊碧草——戰馬天生的食物,卻與城內的兩百多匹馬無緣。城內的戰馬只能吃儲存的穀物——與人類爭食。
目前,匈奴人的戰馬飼料成本是零,遍地都是。漢馬的飼料卻要由人來節省口糧。
穀物不是馬最適合的食物,反而要靠多吃才能保持馬的體力。一匹馬對穀物的消耗,是一個人的四到五倍!這種消耗,被齊歡低估了。
逃進城來的六十七騎車師兵,對漢軍緊縮的人力是個極大補充,但也極速消耗著城內可憐的存糧。
齊歡決定殺馬。
先殺備用馬。每名將士,都有自己的配馬,多出的三十多匹馬,每日殺三匹……充當食物。
即使這樣,齊歡也不知道,能熬過多久。
對峙的漢人和匈奴人,不知各自的焦慮和苦楚。
入夜,匈奴大營裡的巡邏隊增加了更多的數量和班次。幾乎每個部落的營地邊都有人舉著火把來回走過。呼衍王的王帳成了各個巡邏隊都要照看的重點,常在王帳外可以看見兩支巡邏隊從不同方向而來,穿插而過。
午夜時分,又有兩支巡邏隊在王帳的背面相遇,兩位隊長用眼神打了招呼,隊伍躡足而行,不敢發出聲響,生怕擾了王爺的清夢。兩隊人相向而走,各自的火把,把雜亂遊動的人影,映在王帳上。
一隊人的最後一位,幾無察覺地貼在了王帳的氈牆上,與活動的影子同步飄動,宛若隱形。
巡邏隊各自走遠,那身影像紙片一般,慢慢地游移到帳頂,用匕首割開一道縫,也不知怎麼撐開的帳骨,折身滑了進去。
忽然一聲呼哨,火把四起,王帳周圍的帳包都衝出提刀的人。蹄聲大作,大片騎兵從四面八方蔓延過來,圍住了王帳。徒步的人慢慢退到騎兵的身後,呼衍王和大薩滿被簇擁著走出來。呼衍王一揮手,幾百騎兵,一起提馬直立,用前蹄踏向王帳的氈壁,王帳瞬間轟然倒塌……騎兵們呼嘯而過,在王帳上來回旋轉馳動,整個王帳被踏成了一張攤開的巨毯。
呼衍王意猶未盡,半天不曾叫停。待看見大薩滿搖頭,才揚手叫騎兵散開,早有徒步計程車兵湧出,將踏平的王帳掀開來……一片破碎狼藉的傢俱和器物裡,有一具被踩扁的血肉模糊的匈奴士兵的屍體。火把圍照下,呼衍王上前觀看,面目破碎,肯定無法辨認。呼衍王皺眉,回頭望向大薩滿,詢問道:「這就是那盜首人嗎?」
大薩滿也在猶豫,蹲下來,五指張開,慢慢放在那不忍直視的屍體上,閉目感知。
突然有一道旋刀,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倒飛斬向呼衍王的腦後。
呼衍王的護衛都來不及反應,大薩滿的孫子卡撒,背上的帶鏈彎刀突然擲出,在幾乎觸到呼衍王帽子的地方,將那暗器斬下來,火星四濺。驚得呼衍王不及回頭,就被兩三個護衛撲倒在地,壓在身下。
大薩滿另一個孫子卡卓,拔出背上五尺的單手長刀,騎馬衝進剛才參與馬踏王帳的騎兵隊伍中,刀尖指著一人:「是他!」
那人拉馬後退,迅速混在隊伍裡,幾乎不辨。卡卓的馬極為神駿,向前一縱,擠開了數騎,一道恢宏的刀光劈下,將一匹馬從馬鞍處劈為前後兩段。而馬上的人卻不見了。
卡卓一扭頭,刀尖又指向一騎:「在這兒!」縱馬提刀又追了上去。
卡撒雙腿一夾馬腹,催馬與兄弟一起追擊。
眾人有點糊塗,只好追在那對兄弟的身後……轟隆隆地在帳篷間來回穿行,也不知道追的是誰。唯見眾多火把明明滅滅,整個軍營影影綽綽。
呼衍王被扶了起來,驚魂未定:「那……還是人嗎?」
「是人。」大薩滿面色平靜,「不過這個人……好像會變身,但不怕,剛才我在王爺的帳裡燻了天長香,他染了味道,我的孫兒就能找到他。」
卡撒和卡卓,矯健異常,臉上抹著白堊,描了眼線,鼻翼翕動著……一個握著鏈刀,一個提著長刀,左右呼應著追進混亂的騎兵隊伍。那一騎極狡猾,會隨著煙塵、光影而動,不錯眼盯著都會眼花……偏這人身形極快,迅速就能在空中踢掉別人換馬、換裝,甚至換臉,邊跑還邊大聲呼喝著不同音質的匈奴語:「是他!」「在這兒!」
軍營裡就更亂了。
花寡婦突然從夢裡驚醒。
一身的汗,黑暗中陡然坐起,撫著胸喘息,有些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