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開了。
這是這座石堡被匈奴圍困以來,第一次開啟城門。
雖然是隻能過一馬之縫。
一騎從門縫裡衝了出來。
馬上是一條大漢,穿著盔甲,卻沒有帶頭盔,露出了光頭上的刺青。
——齊歡。
門開一縫,等於開啟生命之門。
車師人鞭動戰馬,向門撲來。
匈奴人進攻的號角高響,匈奴軍隊再沒有一箭之地的忌諱,拔彎刀撞進車師人的軍陣。一直在北坡拋射的一千騎匈奴軍法隊,也衝上山脊,殺向了車師軍的中段,正是用盾牌貼身圍住王妃的車師王宮侍衛隊。
衝向城門的車師兵,跨過第一道壕溝時,發現一排排尖樁斜立起來……還有彈起的絆馬索……人與馬在空中翻轉,掉落到壕溝裡。
齊歡的黑馬,卻幾個跨越,來到了壕溝大陣正中的隴上。
車師兵隊伍瞬間被匈奴人衝潰,擠壓著湧向城牆,紛紛「填充」到壕溝裡,倏然不見,就像浪潮,一浪消失,一浪又起……
齊歡一馬獨立不動,身前皆是人影變幻……眼見車師兵在四周紛紛觸發機關,栽落在溝裡,源源不斷……
「花——幽——!」齊歡大喝一聲,滿注內力,聲音蓋過了所有的哭喊……這是齊歡第一次喊這個女人的全名。
只見已經被擠到壕溝附近的盾陣裡,突然升起了一個盛裝女子,一身珠翠,腳踩著盾沿,跳出了保護她的盾陣,踏著車師士兵的肩或頭頂,向齊歡奔了過去。
車師兵從沒想過他們的王妃,會有這個能力,但顧不得吃驚,只想奔向城門……
齊歡倒拿錘頭,猛地一掄,甩出錘柄的鐵鏈。
花寡婦已經來到了壕溝陣裡,再沒有士兵可以借力,人就要落到機關陣內,陡見鐵鏈來到面前,伸手抓住,就被鐵鏈拉向了空中。齊歡撥馬回奔,花寡婦正好落在了鞍後,一馬兩人,在壕溝間跳躍,奔回城門。
馬穿過城門的一瞬,齊歡從馬背上躍起一旋,身體呈「大」字形撐在門縫上,面對著身後前赴後繼奔來的車師兵。他們踏著同胞填滿壕溝機關的身體,越衝越近,直到形成了一條血肉之橋。一線隊伍總算衝到了門前。
門縫上方的齊歡高喝著:「快!快!」
一騎咬著一騎,穿過了城門。
身後的匈奴人,風一般地絞殺過來,散在了車師人的隊伍裡,敵我難辨,也要搶進城來。果然有一騎匈奴人馬快,已到了門邊,被空中的一錘,擊在頭上……門上的齊歡怎麼可能允許這種事發生?
齊歡擊殺了夾雜在車師兵之間衝到門前的十幾騎匈奴,發現後面匈奴人越來越多……閃身跳在門內,肩抗門扇,喝一聲:「關門!」左右兩排漢兵用封垛車頂著城門,關閉這一馬之縫。
門縫越來越小,卻被伸進來的幾支槍桿卡住,被齊歡用鐵錘擊碎。門最終得以合上。
城頭上的耿恭,無奈地搖搖頭,下令放箭。剎那間,箭矢、拋石、床弩齊發,砸向因搶門而堆積在城下的人堆,裡面還混有不少活著的車師人……
匈奴人從來沒有如此接近過城門,不肯罷休,不計損失地又衝了兩輪,哭號震天,瘋馬翻滾,不少士兵被擠下了陡峭的南坡……
呼衍王發現再驅不動士兵衝鋒,才無奈退兵。
「一定是有人告密!」花寡婦在城頭看著城下血流成河的場景,身上還是王妃的裝束,一頭的珠翠上還染著鮮血,「為什麼會有車師人出賣自己人?」花寡婦嚶嚶地哭起來,「太慘了……」
耿恭和齊歡無語,不是所有人都能……慨然赴死。坎良雖然在之前決定反抗匈奴時猶豫不決,但在城下,他帶著少數人為保護王妃,阻擊匈奴到了最後時刻,被馬踏成泥。
而成功逃入石城內的車師士兵,共計六十七騎。
黃昏時,一隊匈奴人,不帶武器地來收撿屍體和傷者。這回屍體多,一千多車師人的屍體,四百多匈奴人的屍體,被紛紛抬走。他們還是不敢跨越壕溝。
「為什麼不射他們!」花寡婦叫道。
「他們在讓死者安寧。你看,他們也收車師人的屍體。」齊歡道。
夜裡,吊下的三十名士兵,一直幹到天亮,才把壕溝的屍體清完,推到了土牆之外,等著匈奴人來收殮。
接下來,再沒有日日攻城的「程式」了。車師軍隊已經覆沒,匈奴軍隊也不肯妄動,一直在給陣亡者做葬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