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 京觀

匈奴人生在草原死在草原,所以他們挖了一個大坑,將戰士屍體投進去,不留丘與墳,將土填平,再用馬隊來回馳動,將土踏實,不過旬月,就會綠草萋萋,再無蹤跡。

原車師人的軍營已被燒盡,在山腳下留下一片燻黑的空地。匈奴人葬完了自己的同胞,才開始處理堆在這裡的車師人的屍體。

屍體被整齊地擺放,圍成了一個方塊,接著一層層摞上去,最後形成了一個四面梯形的方臺。一千多具屍體,足足摞了兩丈多高。

漢兵都在城上遠遠地看著,沉默不語。花寡婦不解:「他們這是……要幹嗎?」

「他們在築京觀。」齊歡皺眉道,「原還以為他們會善待死者……胡虜就是胡虜!」

「京觀?是什麼?」

「這是軍功的一種表現,所以又叫武軍。將敵人的屍體堆成方臺,暴露在野間。更重要的是一種威懾,敵人屍體不得入土,魂魄不寧,無法回家……只能在異鄉永遠遊蕩。匈奴人一定是很惱恨車師人的反叛,才會築京觀洩憤。」

「你說……築京觀是不讓魂魄回家……可這裡就是車師呀,就是車師人的家呀。」

「可能匈奴人並不深解京觀的含義吧?」

京觀築完,匈奴士兵在京觀的四角堆石,在石堆外結好木架。幾天下來,木架內竟然堆出四座兩丈高的無頭巨像來。又過一日,四顆雕好的頭,被高置在石像的肩上。

這四顆頭的石料,正是大薩滿前些日子從周邊四處探尋而來,日日領著弟子在帳外雕刻,現在正好安上。

木架拆去,四座巨像露出粗糲的身軀。

「殺人石!」城上有認得的車師兵指著石像叫道。

「什麼殺人石?」齊歡問。

「就是匈奴人信奉的殺神。」

齊歡在城上細看,發現四座石像的位置挺講究,可能就是鎮殺京觀魂魄的靈物,不讓這些車師士兵回到車師城。

天氣越來越暖,已是暮春時節,草原上的綠草高得開始彎腰。

石堡所在的山坡附近的草長得格外好,可能是血肉澆灌的緣故。而不能入土為安的車師兵的京觀,因腐爛發出陣陣惡臭,時不時能被風吹到城頭上。

惡臭引來了食腐的烏鴉。

可能是食物太充足的緣故,飛來了五六群烏鴉,以京觀為家。白天從城上看,有時根本看不見京觀,上面佈滿了蠕動的黑色。每日早上,無論漢兵還是匈奴兵,都要飽聽烏鴉密集的「啞啞」聲,看著它們遮天蔽日地向天邊飛去,又在黃昏,呼嘯歸來。

京觀的表層,慢慢變成了白色,因為只剩下粼粼白骨在風吹日曬下閃光。

烏鴉會啄斷表層的白骨,鑽到裡層去吃屍體腐肉……一天天過去,京觀在變形,在變矮……四周散滿了零碎的白骨,一直鋪到四座石像的腳下。石像的頭上也經常擠滿烏鴉,看起來就像巨人飽滿的黑髮。

呼衍王請教過幾次大薩滿,作為草原最有智慧的人,能否給他指點,攻克半山上那座並不巍峨的石堡。

他知道,這是單于留給他的一道試題,解不開的話,他在草原的諸侯裡,怕是再也抬不起頭了。連線西域的草原,可能再不是他的。他統領的各部族會被遷到不那麼富饒的草場。

大薩滿總是說,不急,堡裡漢人的末日就快來了。

不打仗,匈奴士兵也是快樂的。瘟疫已消失無蹤,除了前沿輪值戒備的軍團,軍營裡閒散計程車兵就去放馬,狩獵,唱歌,甚至圍攏起來,進行摔跤比賽。

匈奴本就是軍民難分,此時他們除了偶爾的軍事訓練,就是一群牧民的日常。

快樂總是短暫的。

匈奴軍營裡,忽然流傳起一個可怕的傳說。

據說,連續幾天來,每天都有一到兩個將官,或者貴族,在早上被發現,只有一個身體躺在氈床上,頭不見了。

呼衍王怕軍心不穩,嚴格保密,但傳言越發抑制不住,反而更有恐慌的氣氛。據說已經有一個大當戶、一個千夫長、四名百夫長……被神秘地斬首。

軍營裡難得的祥和一去不返。眼看遮掩不住,呼衍王下令軍官夜寢時,嚴加防護。軍營裡的夜間巡邏變得更加繁密。

一名胥等侯,不敢在帳中獨睡,命自己的四名奴僕,在床邊持刀而立,以待天明。奇怪的是,這四名奴僕竟不約而同地睡著了,醒來發現主人的頭……不見了。

呼衍王親自調查,發現胥等侯在帳門外還設定了衛兵站崗。三名衛兵輪崗,都詛咒發誓,在站崗期間,不曾見過有人進帳……好像頭是自己飛走似的。

傳說開始越發荒誕,說山上石堡裡,不僅有箭神,還有一個會妖法的「盜首人」,夜施飛劍,專吃人頭……貴人的人頭肯定更好吃些,但是吃完了貴人的頭呢?低階軍官都開始心慌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