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 盜首人

推開石室的門,原來外邊已經天亮了。花寡婦胡亂披了兩件衣服,就跑到了城樓上。

耿恭和齊歡早在那裡了。因為守夜計程車兵發現匈奴兵營有異動,火把湧動,人聲馬聲嘈雜……亂鬨鬨了小半夜。

「他們到底在鬧什麼?」耿恭也沒觀察出個所以然,轉頭看見花寡婦衝了上來,打了個招呼,「寡婦早啊!」正等著花寡婦抗議,卻見花寡婦根本不理他,雙手按在垛口上,一直盯著匈奴混亂的軍營。

花寡婦就那麼認真地看著,眼淚就湧了出來……控制不住地抽泣起來。

「花……幽幽,」耿恭嚇了一跳,「你哭什麼?」

花寡婦用手背抹了兩把臉,轉過臉來,卻是笑的。

朝陽從石堡正面平平地照過來,映在花寡婦的眼裡。耿恭那一刻愣了,這又哭又笑的女人,臉上印著既傷感又幸福的複雜笑意,對著自己說:「等我。」

原來花寡婦是很美的。耿恭心道。

卻見花寡婦一騰身,從城牆上——跳了下去!

「盜首人」就是柳盆子。

柳盆子不可能死。

落崖好像自古以來就不是什麼危險性很高的事兒,何況柳盆子輕功第一,何況……他有傘。

不見不散。

柳盆子以赴死的姿態逃生後並沒有馬上離開龜茲,因為氣不過。但柳盆子實在忌諱魚又玄,所以蟄伏不動,待到魚又玄隨龜茲大軍出征疏勒後,才開始痛下殺手,一連暗殺了幾個龜茲大臣和領兵的將軍,搞得龜茲日日全城大搜,朝野混亂……實在找不到機會行刺龜茲王,柳盆子才悄悄潛出城去。

柳盆子一路輾轉,一路暗殺,播撒混亂,才穿過了那些被焉耆人控制的綠洲,越過天山,來到了車師。

如果沒有大薩滿,也許柳盆子一個人真能破了石城疏勒堡的困局。也許。

但現在被困的是柳盆子自己。

大薩滿的兩個孫子卡撒、卡卓,身懷異能,死死咬在了柳盆子身後。柳盆子知道,無論怎麼跑,都不能脫離軍營,一滴水只有混在海里才是安全的。匈奴營地由此被攪得亂翻了天。

柳盆子怎麼也甩不掉,卡撒、卡卓怎麼也抓不住。

但天開始亮了,可借的亂象和光影不復存在。卡撒、卡卓的指點、指揮,在匈奴騎兵眼裡變得明晰。柳盆子被逐漸驅趕到了軍營的外圍,最終被剝離出來落了單。

柳盆子單騎的身後,是被他攪動了大半夜的兩千多騎憤怒而緊張的匈奴人,扇形地堆在後面,就像是他拖動的一匹無邊的斗篷。

柳盆子暗暗叫苦,再如何騰挪變換,也是無用。他的背上留著兩道刀口,深的那道正是卡撒飛出的鏈刀所賜。「好厲害!」柳盆子自問,就是單獨正面碰上那對臉抹白堊的兄弟,也未必能贏得了。

柳盆子忽然聽見了奇怪的嗡嗡聲。

抬眼一看,一團白霧突然從前方的草原升起!

不是白霧,而是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各種飛蟲……柳盆子不及反應,一人一馬撞進了蟲「霧」之中。

蟲「霧」深處,飛蟲更加密集,不少撞到了柳盆子的臉上。柳盆子聽見身後都是戰馬被強拉韁繩後的嘶鳴,看來追擊的匈奴人,陡然看見這種異象,也不敢貿然進入。

柳盆子給馬降了速,好奇地在「霧」中穿行,發現這些飛蟲並不傷人。耳邊漸漸聽到一絲熟悉的哨聲,穿越了昆蟲的嗡嗡聲……前方的飛蟲好似密集起來,卻沿著一個方向旋轉,就像龍捲風,「風」的中心影影綽綽地露一個窈窕的身影來。

萬蟲透明扇動的翅膀,逆著朝陽,對映出一種流動的光暈,讓這身影在光暈裡宛若仙人。

「女人!是你嗎?」柳盆子喊,發現自己的嗓子啞了。

「男人……你還知道來?」

萬蟲突然分開,露出了花寡婦滿是淚痕的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