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軍過境。
匈奴人的後軍的速度很慢,尤其在過山口時,慢慢和前面的中軍脫開了。
後軍集中的隊伍,突然散開,在山口的南邊和北面,都開始紮營。
耿恭和齊歡有些錯愕,原來單于還是留下來了一支軍隊,跟著大軍啟動,只是為了將軍營移到更適合堵住漢軍的位置駐紮,直接移到了山脊的兩邊,還堵住了山口。
早有羽林衛通過帳包和馬圈的數量,估算出留守的圍困軍隊,差不多七八千騎,迅速地報給了耿恭。
耿恭和齊歡在城頭上相顧無語,他們的如意算盤被打破了,匈奴人寧願分兵,也要拔掉這根插在車師的刺。
「能拖住這麼些兵力,也不錯。」耿恭道,看著塵煙中隱現的單于旗幟,越來越遠。
單于身邊隨著大薩滿和呼衍王。
眼看前軍已經開始翻爬天山,單于轉頭對呼衍王道:「不須送了,回去看住那些漢人。」
呼衍王下馬,抱住單于的馬靴連同馬鐙,用額頭觸了觸。
「左鹿蠡王部的三千騎,我留給你。你們在漢人那裡丟失的尊嚴和勇氣,還得從他們身上拿回來。」用鞭子輕擊呼衍王的裘帽,算是一種祝福。隨後鞭子一揚,拍馬前行了七八步,又住馬回頭,「等你的孩子們,恢復了一顆勇士的心,你再帶著他們來追隨我吧。」
呼衍王露出一絲喜色,跪伏在地上。
單于嘆口氣,對著停馬不前的大薩滿道:「老師,你也要留下嗎?」
「這也是我的錯誤,我既然沒有看見單于放牧的前路,有一支狼群,就有責任讓他們消失,不管他們信奉什麼樣的神明。最後,我會領著草原的兒郎們,追上單于的腳步。」大薩滿說罷,帶著弟子們從大隊分出,站在一側,旗幡舞動,獸鈴叮噹,唱詠著神秘的長歌,為大軍護持和送別。
玄英來到敦煌快一個月了,他覺得自己變成了自己討厭的人。
玄英並不是軍功世家出身,但還算官宦子弟。玄英的父親在長安為官,長兄在洛都廷尉府為吏。官場的話語模式和習性他是略知一二的,尤其長兄在京師玲瓏迎合的做派,讓他心生鄙視,所以更想在軍中立下實在功績,堂堂正正,封侯拜將……
玄英剛到敦煌時,帶著耿恭的印信直接見到了敦煌太守,報知軍情十萬火急。敦煌太守也是大吃一驚,他其實知道焉耆反叛了,因為班超通過隼舵已經把話傳到了,但他沒有當一回事。因為都護府的陳都護並沒有求援的信使來,說明情況並不惡化,出於同僚間心照不宣的默契,知道這是都護陳睦不想上邊知道的事。但得知匈奴已經進犯車師,雖然前鋒北鹿蠡王已被擊潰,但單于大軍隨時就到的訊息,的確是改變西域形勢的大事。
敦煌太守的確不敢擅自出兵,在玄英的催促下,派了八百里加急,報與朝廷定奪。
這一等,便等了七日,不見朝堂的任何迴音。玄英只能去求太守越級派兵,剛開始太守還能親自接見,後來就不露臉了,交給郡尉接待了。
本朝對地方軍權的控制遠高於前朝,先帝光武撤銷了絕大部分郡裡的「郡尉」這個職位,只在有邊患的邊郡才保留了下來。敦煌郡尉出身於行伍,和玄英還算談得來,跟玄英說,太守也算盡力了,單于親率大軍入西域,敦煌更得防守自保,還得盯著身邊隴西王的羌騎不至於作亂。羌騎不動,敦煌的漢騎也不敢動。最理想的情況,是說動隴西王的羌騎出關。
玄英連夜疾奔,赴隴西王府去遊說隴西王。隴西王其實在漢家的封號是隴西侯,但本是羌王,又有封地,本地人都稱之為隴西王,也沒人說他僭越。
隴西王倒是見了玄英,說朝廷盯著羌騎日久,日日自危,真要是派兵出關,只怕一堆罪名要落在頭上。敦煌太守這是在推諉責任,連個官文都沒有,就叫你來了?
玄英又趕回敦煌郡,請太守出函。依舊是郡尉接待,悄悄與玄英說,耿秉耿副帥撤兵前,專門叮囑太守盯好隴西王,說他和匈奴可能有暗通,如果太守真出了公函,隴西王以此名義出兵卻投了匈奴,太守怎麼敢擔當?
玄英滿心憤怒卻不好表露,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就成了太守手裡的刀,去勸隴西王出兵——出戰匈奴,必然折損兵力,等於消減了隴西王的勢力;不戰而降,等於在涼州抹掉了隴西王,地盤多半被周邊兩個郡瓜分……
玄英接下來,整日和郡尉混在一處,日日喝酒,變得更加推心置腹。
這夜,玄英從醉翻的郡尉的身上翻出令牌,連夜叫城門守卒開門,奔向城外最近的左營,以令牌命左營都尉召集營中所有輕騎,約一千五百騎,子夜出發西向,去救援車師。
玄英聲色俱厲,左營都尉不敢質疑,心下卻蹊蹺,這樣的遠征,為何只有左營這點兵力?不見這位長史徵調兵力更多的右營?所以出征前,悄悄派了名心腹斥候回敦煌城裡去見郡尉。
天亮時,郡尉宿醉醒來得到報信,嚇得魂飛魄散,親自帶了一隊人出城全力去追。一直追到中午,才追上被騙走的隊伍。
一聲令下,玄英被一群左營士兵撲到馬下,捆了起來,帶回了敦煌……
疏勒的圍城之戰,沒有遠在車師的漢家兵鎮那樣慘烈,但規模和死傷都更大。
龜茲姑墨聯軍,準備充分,幾乎每日都攻城,消磨疏勒的神經和戰備。
疏勒備戰日久,糧草厚實,人口兵員充足,粗算可以閉守一年。帶著守城之利,對攻城予以還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