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恭就在城頭上,一樣渴得滿目金星。忽聽見援兵到了,也一般地狂喜起來:「老班來了?」撥開士兵來到朝南的垛口邊。
順著士兵所指,哪裡有援兵的影子?
果真有人喊:「沒有呀。」
「我看到啦!援兵!好多援兵!」有個士兵高叫著。
「我也看見啦!」又有士兵喊。
但大部分的城上士兵,包括耿恭,只能看見莽莽天山,漫漫杉林。
「那領頭的,是陳都護嗎?」
「是是,是陳都護!」有人應和著。
耿恭覺得眼前的景象越來越詭異,難道是渴出了幻像?為什麼他們產生的是一樣的幻像?耿恭覺得可能是中了類似大巫的巫術,喝令沒有產生幻象的人,把為幻象迷狂的人,拉到城下去。
耿恭不知道,這不是巫術,就是在極致狀態下,大家共有的願望在相互補充,形成了集體幻象。困在大海舢板上的水手們,也會因飢渴產生共有的幻象,看見死去的同伴,而蹈海自盡。
城頭瞬間空了,只剩下耿恭一人。
耿恭環顧一週,滿心不甘,但現在的狀況,想出城拼命,也沒有能力。耿恭踩著有些虛浮的腳步,走下城牆,看到了齊歡和七八個士兵靠在牆邊喘息,身邊有一口漆黑的井口和軲轆支架,旁邊堆滿了挖出的浮土。
齊歡看著耿恭搖頭。
耿恭往井下望:「多深了?」
「十五丈。」齊歡的身體也消瘦了許多,渾身都是泥土。他應該是最後的挖掘者,現在力盡虛脫。
「放我下去。」
「沒用的,暗河應該沒有流過我們城下。」
耿恭不理,鑽進了吊筐裡。
耿恭在士兵眼裡是神一般的人物,雖然疲憊,還是一股腦兒地爬起來,搖動軲轆,將耿恭吊了下去。
好半天,才吊到井底。井底要比井口寬多了,不然展不開挖掘動作。耿恭出了吊筐,眼睛已習慣了黑暗,光源只是頭頂銅錢般大小的井口。
耿恭一腔軍人世家的血,最不願認輸,想繼續挖掘,卻發現井底竟沒有工具,拔出佩劍來,一劍一劍地戳在土裡……越戳越氣悶,砰的一聲,劍斷在深土裡。
耿恭忽然便脫了力,扔了斷劍,靜靜地側臥在土上。在沒有人看見的幽暗裡,他想哭,眼淚卻流不出來。眼淚也是水呀。
「老班!你什麼都能算到,你倒是來呀!」耿恭的身體抖動起來。在烏孫人、匈奴人眼裡,神一般可怕的軍人,像孩子一樣號啕起來,「兄弟我就要被憋屈死啦!老子這回……是真過不去啦……」
耿恭拱起身,從背後抽出半截槍來,以槍尖挖掘,將那斷刃挖出來,將槍從劍口裡用全身力氣插深,再小心一點點拔出來……地上留下一個小小的深洞。
耿恭滿目溫柔,把臉伏在泥土裡,把嘴對著洞口,輕輕地說:「小昭呀,妹妹……哥哥我……可是真……喜歡你呀!」
班昭在疏勒城頭,看著四起的硝煙,城上往來奔走的疏勒兵,就像幻影,在投放床弩,在推擋封垛車,在引弓射箭,在給投石上澆油點火……班昭眼裡只有一個人的身影是清晰的,站在垛口邊有條不紊地指揮的,正是他的二哥。
忽然一陣莫名的心悸,班昭撫胸蹲了下來,緩緩抬頭,轉臉望向東方。
「恭哥?是你嗎?」
耿恭跪臥在井底,五體投地,就像是在祈禱,其實只是將嘴吻住洞口,默默唸著班昭的名字,一直念得兩眼溫熱,念得滿嘴清涼,涼,甘甜……
耿恭舔了舔嘴唇,驚得挺身抬起頭來。
只見他用來掩埋心底最後的柔情與遺憾的洞口,正涓涓地滲出水來……
水越來越大,開始湧動,慢慢變成噴湧,濺在耿恭的臉上。耿恭站起身來,靠著井壁,眼見泉眼變成了一個噴射高達五六尺的噴泉。
顧不得渾身溼透,腳底淹沒,耿恭拼命搖動著繩子,抬頭嘶喊著:「出水啦!出水——啦——」
單于離開了他的金帳,與大薩滿並排騎馬來到了漢軍的石堡的前沿,跨過山邊的那條河,向上張望。他們身後只跟著單于的一名彪悍的近衛,還有大薩滿的兩個孫子,其中一個就是探得山上水源的卡撒,他的兄弟叫卡卓,和他相貌身形相似,只是不說話,揹著一把觸目的五尺長刀。兄弟倆身後,還跟著一人,一看穿戴,就是草原上的高貴者,但此時卻像個僕人。
「呼衍王。」前面的單于叫。這名拖在最後的草原貴族急忙催馬,來到單于的身邊。原來他就是去年先在伊吾敗於竇固,後在車師敗於耿秉,最後被迫退出西域的呼衍王。如今單于重徵西域,他作為原來的西域震懾者,自然也帶著所剩的部下五千騎加入了。
「這幾日,漢人有何反應?」單于問。
「安靜得很,應該都沒有力氣射箭了。」呼衍王在馬上撫胸躬身道,「我願意帶一支騎兵上去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