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 湧泉相報

「我大胡勇士金貴,何必再為此傷損呢?」大薩滿搖頭,「不用去攻,再等個三天,這石堡裡就不會有活人了。」

忽然就聽見山上隱隱傳來的歡呼聲。

此時的石城內部,陷入了盛大的狂歡之中,一桶一桶的水,源源不斷地打上來,而井底的水面,也越漲越高……漢兵們,排隊以手捧水而飲,捧給自己的戰馬飲……水打上來得越來越多,最後演化成潑水節,儘管渾身溼透,漢兵們卻沒有感到一點料峭的寒意,全是狂熱……

單于眼看著空寂的孤城上,遠遠地湧上許多人,好像對著自己這邊大喊大叫。有個漢兵好像脫了個赤膊,站在了垛牆上,衝著這邊撒尿。他的身邊,還有人把一桶桶的水澆淋在石牆上,城壁因此洇溼了一大片。

「水?」單于悚然道,「他們……有水?」

所有人都望向大薩滿。

大薩滿茫然了一會兒,滿臉肅穆:「這真是一支有神明保護的軍隊。」

石堡內的漢軍經過幾天的休整,日趨正常,守城程式恢復得一絲不苟。這天城頭上又有鑼聲警報傳來,因為眼看著匈奴大軍全部開始拔營,旌旗如雲,萬騎發動,浩浩蕩蕩地向山口漫過來。

耿恭和齊歡都衝上城頭,士兵各就各位,上弩備石,一掃幾日前的委頓,注視著匈奴人的舉國之兵,眼裡卻是野獸般的光彩。幾日前,大家都覺得自己與死神擦身而過,並不恐懼,就覺得窩囊。如今又有機會多賺幾條匈奴的命,就算死了,也值。就讓匈奴人試試,想拿下石城子,得付出多大的代價。

匈奴大軍移動並不快,堆滿山口時,卻沒有上山,而是繼續向南,往天山深處伸延。幾萬的鐵騎幾乎走了半個時辰,後面跟著的是輜重隊伍,連龍庭都跟著遷移了。

「匈奴人走啦!」有人歡呼。

耿恭卻皺起眉來,和齊歡對視了一眼:「匈奴單于要直接翻天山進犯西域北路了。」

「這就不理我們了?」齊歡沉思道。

「讓他們過去,都護府平叛的機會,就……一點都沒有了。」

「那我們能做什麼?」

「咬住他們,我帶兵衝下去,去毀他們的輜重。」耿恭轉身就要下令。

齊歡一把按住:「這正是他們等著我們做的。我們這一百多號人,離開了石堡,就什麼都不是。還沒等到我們衝下山,可能就沒了。」

耿恭平靜下來,自己的軍隊離山口一千三百餘步,這段距離不可能瞬間抵達,無法發起奇襲,反而成了匈奴人箭雨下的目標。巨劍之陣也沒有機會裹入敵陣之中。

「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過去?」

齊歡搖了搖頭:「沒別的辦法。焉耆那邊沒救了,除非玄英能從敦煌搬兵成功。」

「敦煌才有多少兵?漢軍主力都回洛都了,誰能對抗單于的大軍?」耿恭苦笑,「匈奴人要是卡住北路,老班他們……怕是也過不來了。」

「為什麼要等他們來,我們自己不能動嗎?」

耿恭眼睛一亮:「對呀!我和烏孫人還是有點交情的,我們可以借路烏孫,去疏勒和老班會合!」耿恭高興起來,「等匈奴人走乾淨了,咱們就棄城出發。」

「我的意思是,你帶著他們,」齊歡環顧了一圈城上的漢兵,「撤回敦煌。」

「去敦煌?」耿恭明白,這是當下最合理的選擇,但心有不甘,就這麼放棄戰鬥了?「可我還沒殺夠匈奴呢,我可以領著他們繼續拼命。」

「他們的命,是他們自己的。」

耿恭搖頭:「身為大漢軍人,命就不是自己的。」

「打仗是為了勝利,不是為了死。你們能被匈奴幾萬人圍困而不敗,逼著他們棄圍而去,就是勝利者!勝利者就該活著。你們所有人,都值得活著。」齊歡指著城上城下忙碌計程車兵,「他們都活著,才是你這個將軍的榮耀。」

耿恭愣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見竇帥時,竇帥跟他說更欣賞李廣,不那麼崇敬霍去病,說李廣愛惜自己將士的性命,同吃同住,互託生死。而霍去病以外戚得權,眼裡沒有兵,只有功,一將功成萬骨枯……當時他沒有聽懂,以為竇帥只是在自嘲,其實講的可能就是齊歡的這番道理。

「老說什麼你們你們的,是我們。」耿恭打了齊歡一拳。

「我又不是軍人。」齊歡微笑,知道已經說服了耿恭。

「你……什麼意思?不跟我們走?」

「我去找班頭,一個人,路上方便些。」

「操!」耿恭又一拳打過去,卻滿心敬意,「這樣,我教我的羽林弟兄,帶他們回敦煌。我和你,就我們倆,去疏勒!」

說罷,耿恭握緊拳,凝在齊歡的近前。

齊歡不說話,沉默了一會兒,才將他沙缽大小的拳頭,抵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