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的春天已來,渾沒有關中那般的春意,化雪反使體感更冷,城頭大風如刀,將班超的披風鼓盪得呼呼作響。班超將雙手按在牆垛上,望著視線可及的一片綠洲,那裡好像是座只有二十幾戶人家的小村子,但人畜都被遷進城了。
綠洲之後的地平線,升起一片片煙塵,該是龜茲與姑墨的聯軍來了。
疾風直接打在臉上,班超卻一動不動,心中升起慷慨悲涼的感覺。
班昭站在二哥身後,被二哥抓住了手,聽見二哥說:「要打大仗了。」
不停有斥候回來報知敵軍靠近的距離,現在城頭總算能靠肉眼看見一些敵軍蹤跡了。那小片綠洲裡,突然衝出一小支隊伍,約十幾騎,向疏勒城全速馳動。
那絕不是斥候,看甲色戰袍卻是疏勒兵。隊伍越來越近,城頭上的黎弇有些疑惑,待能看清些身形面目時,大驚失色,高喊:「開城!放他們進來!」
吊橋還沒收起,城門開啟一條縫隙,那支小隊魚貫而入。不一會兒,十幾人上到城頭,跪在黎弇的面前。城上的人這才看清這排跪地的軍人已是渾身浴血。
「你們怎麼回來了?」黎弇驚問,轉頭看了一眼班超。
班超心裡一動,猜到那為首的,應該就是黎弇派去燒糧的騎督。想必是燒糧時,被敵方救援部隊給咬住了……
「我們提前埋伏在那處山林裡,等著他們的先頭部隊過去,就想著伏擊糧隊,結果……還沒看見糧車,龜茲軍隊就直接攻向我們隱藏的地方,我們想退出來,發現身後也有龜茲人……被包圍了!好像不是我們伏擊他們,而是中了他們的伏擊!所有兄弟,就突圍出了……我們這點人……」騎督敘述得滿目含淚,想象得出,那是一場很慘烈也很屈辱的戰役。
「沒燒到糧……」黎弇退後了一步,又看向班超。
班超卻回身看著遠處的煙塵,已經慢慢露出些旌旗的影子,一拳擊在垛磚上。「魚又玄!」班超恨恨道,「一定是魚又玄,他來了,就在龜茲的軍隊裡。」
黎弇不知魚又玄是誰,茫然無解。
「我們的埋伏的人馬,他遠遠就能看見氣嵐。」
「望氣者?」黎弇畢竟是墨家子弟,聽說過不少漢地方術,「那……趁著時間來得及,要不我們再派一支擾糧隊伍,從南門繞出去,然後化整為零,多處出擊?」黎弇還是不願意放棄騷擾糧道的大計。
「算了。」班超忽然覺得很懊喪,「這些伎倆,在魚又玄那裡都沒用。拉起吊橋吧。」
班超回到垛口前,交臂而站,心下明白,與龜茲的第一個回合就輸了,不僅沒燒到一根糧草,反而先折損了一千騎。
魚又玄來了,那柳盆子呢?那日班超收到柳盆子以柳掛魚的畫,就傳信去阻止,但隼王的耳目——妙達坊的舞伎已經接觸不到「兜題」公子了,好像兜題公子已深居不出,但也沒傳出什麼不好的訊息。
班昭知道二哥紛雜的心境,輕輕地倚上來。
班超平靜了許多,指著天地之交那線如林的旌旗:「能看見魚又玄和銅手嗎?」
班昭搖頭,滿目悽然:「我什麼都看不見了。」
石城子的守備好像永遠都準備不完。
齊歡又命令一隊士兵每天去堡外收集石塊,每塊約西瓜大小,一筐筐地擔進石堡,堆得到處都是。畢竟人力有限,只有一百六十三人,忙碌起來,耿恭也親自上陣擔石。
入夜,忙碌一天的兵士們都睡得很香。
齊歡和一些守夜人都在城頭上。石堡的城頭,不像城池那樣方方正正,而是依山勢用巨石層層壘砌,形狀並不規則,所以垛牆竟有高低兩層疊著,可以架設更多器械。垛牆下也不是實心的,有很多石屋,開出不少石窗,可以充當床弩的射口,只是安置時,要把床弩的體量稍做改造。齊歡正在高一層的垛牆上調校一個簡易的拋石機。因為城下沒了勞作的人,齊歡才敢拋石看看射程。
春夜的星空遠比冬夜要亮,一條星河垂落下來,好像跌在了地平線上。是的,地平線越來越亮了。
齊歡一驚,那當然不是跌落的星火,閃光的地平線在寒夜的風裡似乎在生長,顯得顫抖不定。慢慢地,線生長為一條光帶。
單于的大軍來了,打著火把。在石堡上看,就像一條岩漿之河,慢慢吞沒著原野及夜色。
齊歡並不著急,用手指測了測,匈奴人還在二十里之外。齊歡鎮定地叫一個守夜人先去叫醒十幾名整日跟他設定機關計程車兵——這些日子以來,齊歡已經能叫出一百六十三個人的每人名字——聚到城頭上來,而自己親自下到一個石室裡,拍醒了耿恭。
耿恭站到城頭上時,那條光帶已生長為火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