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可有水源?可有林木?」
「都有,石堡有一側的高林灌木密集得人都進不去。」耿恭曾用那裡做過行軍拉練的駐地。
「那還等什麼?馬上準備移師換防!」
金蒲城內整整收撿了三天,開啟城門,走出一支不小的車隊,竟然超過一百輛車,戰馬也大多套轅充當了馭馬。戰士只有一百六十三人了,包括必須坐車的十幾名較重的傷員。許多車就是封垛車改的,裡除了儲備的糧草、床弩等守備,還有不少採集自匈奴的羽箭、刀槍和盔甲,連同一些戰馬……匈奴人棄營而跑,其實留下了不少輜重。
這根本不像一支軍隊,更像是商隊,浩浩蕩蕩地向天山深處進發。七十餘里,竟然走了整整一天,夜裡才到達山口。耿恭命令山口紮營,天亮再進駐石堡。
天色亮起,齊歡才第一次看清了這個石堡的面目。
軍營正好卡在山口上,抬眼右望,這側的山脊線的腰部拱出一個小回環,一座石堡巍巍然騎在上邊。石堡的大門臨東,入堡的坡度相對平緩,但是山脊,坡面狹窄;臨北的山陰,坡面闊大,但坡度就高了許多;臨南的山陽,是一道斷崖,幾乎沒有上路;臨西則是更高的山體,或有泉澗的緣故,這一面植被尤其茂盛,杉樹林立,灌木刺叢幾乎密不透風。
齊歡暗叫了一聲好,這石堡倚山勢而建,地勢險要,石堅牆高,只需防護東北兩面,真正是易守難攻。
漢軍啟營,車隊沿著山脊蜿蜒進入石堡。下午時,齊歡就帶著幾十個人,指導他們在石堡外延挖壕溝,架石碓,按奇門遁甲的思路布起護陣來。
黃昏時,堡內炊煙大起,兵士們勞累一天,開始了他們愜意的吃飯吹牛時光,耿恭和齊歡則站在堡壘的高牆上,觀察地形。
「這地方好吧?」耿恭有些得意,「上天要是給我離單于一百五十步以內的機會,我就可以結束這場戰爭了。」
齊歡沉默不語。
「你們墨者最是敢死,怎麼變得這麼憂鬱?」耿恭笑道。
「墨者敢死,卻不能白死。」齊歡緩緩道,「你想的太簡單了。單于大軍起碼是左鹿蠡王的兩倍吧?所以……我們守得住,卻擋不住。能翻越天山的山口,不止這一個,匈奴不需要非走這邊。」
「單于肯定會過來攻打,」耿恭笑道,「他要為左鹿蠡王報仇,也不會容忍翻山之後,身後有根刺。」
「就算如此,單于依舊可以分軍南下。」
「他敢分軍,我就敢出城打他。」
齊歡搖頭:「一般說來,兩軍相交,頭五天都士氣高昂,要看兵種、數量和裝備;後十天就看誰計程車氣和膽氣還在;但十五天後,數量和士氣都不重要了,看糧草。我們前面的大勝,是依靠城池和毒箭,熬過了頭五天他們的數量優勢,後面他們膽已寒……最終還靠你這樣的百步之外斬首奪帥的飛將。但這次,我們擅長的,他們已經知道了,還會重蹈左鹿蠡王的覆轍嗎?最終我們不會有機會出城,你也沒機會能靠近單于一百五十步內,只會被圍困在這裡,到耗光糧草為止。」
「那……我們能守多久?」
「以糧草算,三個月吧。」
「夠啦。我又派了斥候去都護府求救。」
「那邊多少軍隊?」
「漢軍兩千,加上焉耆兵三四千,也有五六千騎。只要給我調兩千軍隊,我就敢跟匈奴大軍再硬碰一次!」耿恭豪氣干雲。
齊歡還是搖頭,一指馬鞍形的山口:「真來了兩千騎援軍,駐營在哪裡?沒有城堡依託,與匈奴對戰,就算佔著高處衝勢,能以一敵二甚至敵三,又能支撐多久?」
「老齊,你這話……喪氣了,難道我們得逃走不成?」
「我只是說,僅我們根本擋不住。但擋不住也得擋,唯希望多吸引些匈奴的兵力,給敦煌郡,還有疏勒的班頭,多些時間。」
說起班超,耿恭眼裡卻出現了一下班昭的身影,臉不覺地微笑了:「對,老班什麼都能算得到,你們在疏勒練的一萬兵,總不能白練。老齊,你知道嗎,我們腳下的這個石堡,幾百年前的名字叫疏勒堡。」
「也叫疏勒?」齊歡奇道。
「據說,在西域話裡,疏勒有險惡的意思,大概是說這堡壘地勢很絕。」
「險惡……」齊歡沉吟。
「我覺得這是天意,我和老班,雖相隔幾千里,卻都在守一個叫疏勒的地方。」
耿恭的嘴角還在上翹。
齊歡隱覺得這名字不祥,難道兩邊要同陷險惡嗎?他絕不似耿恭那樣對戰爭狂熱與樂觀,他覺得自己可能會像眾多的墨家先賢一樣,死於不離不棄,死於大義,死於守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