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都。
竇固帶領西征軍回到京師左近,將軍隊駐紮在北軍大營。西征軍的組成成分繁雜,以北軍為主體,一些會迴歸南軍,一些迴歸周邊地方,還有些攢軍功的勳貴子弟隨竇固一起進入洛都。
勳貴子弟們會先回禁軍各部,等待功升。
竇固自然要進南宮交回兵符。竇固出征前,兵符是由皇帝親自交付的,如今歸還的儀式,倒也不算馬虎,提前回京的耿秉也來了,與竇固一起身著盔甲,跟在竇固之後,共拜兵祖,卻沒有見到皇上出現,兵符交與一位大內的中常侍。
出宮時,耿秉緊隨在竇固身後,不肯離去。
「耿將軍有話說?」竇固停下道。
「竇帥還是回來了。這一班師,都護府可怎麼辦?隴西王和匈奴早就暗通,只怕匈奴很快就要重回西域了。」
現在整個洛都,沒有一個人知道匈奴已經進攻西域了,甚至都不知道焉耆叛亂的事。耿秉肯定想不到,正是自己的姐夫陳睦自知對叛亂有責,總想鎮壓成功之後才向京師呈報……更想不到的是,在車師擋住匈奴千軍萬馬的人,是他的幼弟耿恭。
「你不是說,你先回來堵住堂上諸公的口嗎?結果我還是天天收到朝堂退兵的命令。」
「那也得抗住呀。」耿秉跺腳道。
「以你的性格,最該留在西邊,可是你為什麼會主動先回來?卻讓我要抗住?」
「你是一軍之帥,兵符所在,當然是你在大軍才在。」
竇固聽罷嘆了口氣,抬腿就走。
耿秉追上兩步:「好吧,我實話實說,我在軍中收到了皇上的詔命回京。」
竇固再次停下來,回臉靜靜看著這位極力促成西征的軍中新貴,皇上相當倚重的世家精英。
「去堵朝堂文官的口,也是真的!」耿秉急急道,「我原想著,只要我能見著皇上,就一定能說服皇上平息那些朝上雜音,可是沒想到……」
竇固一驚:「你有皇上的詔命,卻到現在還沒見過皇上?」
「皇上已經好一陣沒上朝了,說是病了。我到北宮請見了幾回,都被內侍拒了。」
「這才是我回來的緣故,不只是我,南方平叛荊蠻的軍隊也在歸京。朝廷……在收兵符。」
這回輪到耿秉變色:「皇上的病,真的……那麼重了?」耿秉雖得皇上看重,但還是外臣,竇固雖是閒置啟用,卻是外戚皇親,更深悉內宮中許多訊息。耿秉嗅到了一股山雨欲來的氣息,正在遍佈洛都。
竇固並不回答。
「西域大好的局面,就這樣放了?」耿秉在那兒更像喃喃自語。
「我手上倒有一個要交的……皇上的密命。」竇固說得很慢,像在思考,「可能有機會,可以見到內宮裡的皇上。」
耿秉的眼一下亮了起來,恭恭敬敬地抱拳,對著時有頂撞的上司,拜了下去。
北宮。
恢宏的德陽殿內,皇帝斜倚在榻上,擁著被衾,身側站著蔡倫。
榻前五尺,一個珊瑚架上擺著轉輪金像。金像後三尺,盤坐著兩名光頭的緇衣胡人,正是大比丘迦葉摩騰和神念比丘法蘭。
正式的禮儀覲見,一般都在南宮進行,但這是一次皇帝的私下接見,卻選擇了北宮建成不久、從沒有正式使用的德陽殿。雖然在柱影之後,站著好些內監和太醫,但還是顯得大殿空落落的,昏暗暗的。
高聳的殿頂上,瀉下一柱光,正落在金像上,彷彿金像本身在發光。
皇帝靜靜地看著金像那安詳的神態,竟有些恍惚。
「來了?」皇帝對著金像道。
「來了。」法蘭用漢語回答道。法蘭說罷看了一眼師父迦葉摩騰,其實對話的人是大比丘迦葉摩騰,只是師徒此時神念相同,由法蘭用漢語說出而已。
「還以為等不到了。」皇帝四下看了下大殿,沒有幾個人知道,這殿是他為了夢中仙人造的。
一邊的蔡倫笑道:「皇上怎麼說話呢,怎麼可能等不到?現在班超不辱使命,把仙人像請來了,那皇上的身上也將大好了。」
「是浮屠像。」那對師徒道。
「哦,」皇帝看著金像,「叫浮屠啊,真的和夢裡看見的一樣……」
「浮屠也改變不了這世間的生老病死。」
「他……不是仙人嗎?怎麼還不能祛病、長生?」蔡倫在一旁插嘴。
「不是仙人,是浮屠。」師徒都閉目雙手合十。
「那浮屠來此……何意?」皇帝微笑道。
「安寧。」
「在死亡面前,安寧,或恐懼,又有何區別?」皇帝笑得疲倦,也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