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 斬首

匈奴人也沒有想到大雪大霧瞬間轉換成暴雨。

他們仰頭射箭,幾乎被雨打得睜不開眼。好在箭雨壓制不需要準頭。箭不僅射不準,射程在風雨中也比日常短了,老有些箭好像被雨打落,沒上城頭就跌落下來。

雲梯隊和步兵湧了上來,用奔跑來驅逐渾身溼透的苦寒。

馬弓手大部分退卻,留在前面的也不再拋射,怕提前掉落的箭矢會傷及登城隊伍。地面上的厚雪已經變成雪泥,泥濘不堪,徒步的雲梯隊速度上不來,還極易滑倒。步兵潮才來到城牆下,突然聽見門樓上鼓聲大作,兩面五尺大鼓,隆隆擂動,彷彿震斜了雨線,穿過雨聲,與人的心臟共鳴。

咚、咚、咚、咚……鼓點越來越急,像是從遠古傳來。

早被燻黑的城門洞,從深黑的洞口裡,突然傳出了馬嘶,一支騎兵踏著綿密的鼓點,猶如破牆而出,亂蹄炸起水霧。這是支只有一百五十騎的馬隊,卻在聲勢上壓過了千軍萬馬。因為千軍萬馬已被大雨打得溼淋淋的,像發抖的落湯雞,斗篷、冠纓、裘毛都貼在臉上身上,早沒了氣勢。

漢軍陣形如一把巨劍,切開匈奴人潮,一下就裹入到馬弓手的佇列裡。

馬弓手多是從車師城調出來的那批生力軍。弓還在手上,無法近戰,尚來不及掛弓拔刀,就被一片刀光劈落下馬……一支孤軍穿透層層猝不及防的兵潮,刺進匈奴軍陣的腹部。

巨劍之陣。

許多匈奴士兵還記得。只是這把巨劍裡裹著的弓箭手射出的是「漢家神箭」!所到之處,人哭馬瘋……恐懼的記憶迅速地喚醒和傳播,雖不至於潰敗,卻使匈奴人變得遲鈍和不知所措,連登城都不知不覺地停止了。

城上的一些輕傷漢兵,啟動了幾架床弩,巨矢散射在密集的敵軍人潮裡,撲倒一片。重傷漢兵則在門樓裡,攥著柵欄,嘶喊著:「殺——」

巨劍的劍尖是玄英,一條長槍在左右鞭打,這是虎頭教他的家傳槍法。玄英和十名都護府來援的精兵,帶著全陣撲向王旗。

由於大霧,左鹿蠡王為了指揮順暢,靠近城牆的距離遠比以前的幾場戰鬥要近。因視線所限,他沒那麼怕城上的床弩。現在漢軍突然開城殺出,一百多騎竟然無可阻擋地衝到了自己的一百五十步以內,心中突然恐懼起來,那是「箭神」的陰影。

「他們要殺我!」左鹿蠡王撥馬而退,但身後的騎兵只知前方正在戰鬥,正在向前湧動,竟然讓左鹿蠡王的後趨相當不順利。想用軍旗揮出軍令,調邊翼的馬隊斜插去阻攔漢軍的刺陣,但軍旗溼透,在暴雨中根本揮展不開。傳令兵的口頭呼喊,早被殺聲和雨聲淹沒。

「巨劍」依舊劈波斬浪,直突王旗而來。

左鹿蠡王的親兵衛隊,其實是大軍裡最精銳、裝備最精良的部隊,絲毫不亂,一排長盾立起,將左鹿蠡王和王旗一起圍住,集中一股兩百騎的馬隊,正面堵截漢軍。

一路殺來,膽寒的匈奴就像被收割的稻草,巨劍之陣的傷亡並不大。但遇到的這支衛隊就不同了。所有人馬甲冑齊全,人臉馬臉皆有面甲,頭盔在雨中越發黝黑鋥亮。

漢軍陣裡的羽林衛帶著三十名射手,一輪拋射,竟然沒讓對方散了陣形,玄英只能帶動「劍尖」正面衝撞上去。

馬頭對撞,能造成馬匹和騎士在空中翻轉,跌到敵陣中去。

傷亡瞬間就大起來。

一張張狂熱的臉,一把把揮舞的刀。但血剛噴濺出來,就被雨打落了。

戰鬥力最強的耿恭和齊歡,一直在陣裡充當著長槊手,他們在巨劍的腹部,在馬刀手的縫隙間連續精準地挑殺著敵人,同時呼喝著同胞:「頂上去!頂上去!」

王旗在退,巨劍在追。就像一把鈍劍切進了犀牛的身體,只能艱難地推進。「巨劍」的劍刃在推進中紛紛崩落……其實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身體摔落,被紛湧的馬蹄踩在血泥裡……

「頂上去!」耿恭嘶吼著,眼看著「劍」鋒在凋零,越衝越短……耿恭發現自己已經變成了最前列的「劍尖」,看見自己在黏稠的絞殺血陣中,已經離王旗只有五十步了。

但看不見左鹿蠡王。

旌旗高挑,長盾豎起,高牆似的擋住了視線。

一片密集如山的長槍從正前方向他刺過來。

耿恭沒有勒馬,而是將長槊脫手摜了出去,扎穿了一名敵將的胸膛,自己雙足踩在馬鞍上,猛地向後一蹬,跳到空中。眼見自己的戰馬撞在槍林上,被七八支槍戳架著身軀,竟然倒不下去。

從馬背起跳,耿恭騰起了幾乎一丈。空中已然左弓右箭抓在手裡,但身體卻開始下落。

齊歡在身後看得精準,長槊高挑,耿恭正踩在槊頭上,將槊杆壓出一個弧度來。齊歡暴喝一聲發力,將耿恭彈向了更高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