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還在下,越積越厚。
馬踏在厚雪上,沒有蹄聲清脆,只有撲哧聲。這很好地遮蓋了一支在迷霧中潛行的軍隊。
金蒲城上的漢軍在早晨大霧時,提高了警惕,但等到了下午,繃緊的弦鬆了許多。
因為乾燥,西域的冬霧是絲絲縷縷的,但現在的大霧充塞天地,均勻而混沌。以天山牧民的話說,這樣的霧氣,代表春天已經從南邊來了,把冬天一直推到了天山上。它們正在戰鬥。
匈奴軍隊沒有騎兵前驅,而是和雲梯隊、步兵混在一起,慢慢向城牆靠近。除了車師城調來的守軍,其他匈奴士兵都心有餘悸——他們腳踏的這片土地,曾經倒下了多少同袍,但他們堆積的血跡都被這場雪覆蓋了,乾乾淨淨,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飄落的雪花早變成了雪粒,其中還摻雜著雨絲,人不知不覺地溼了一半,寒風一吹透骨的冷,彷彿一隊伍都是牙齒磕碰的聲音。當他們看見黑乎乎的城牆輪廓時,其實已經進入了一箭之地。
城樓上披著蓑衣的哨兵好像聽見了什麼聲音,一片片地蔓延過來,間雜著馬的噴鼻聲。城內馬圈裡有幾百匹馬,這麼長時間都關在圈裡,不得奔跑撒歡,經常發生口角。所以哨兵有點疑惑馬聲是城內還是城外……這時霧氣裡透出些影子來。
「匈奴襲城!」哨兵剛喊完,就聽見漫天的銳風呼嘯,一片箭雨落了下來。
哨兵轉眼就像一個刺蝟倒了下來。
高空中一聲春雷劈響,滾動不休,久久不停,剎那間天降大雨,擊落了空中所有漫舞的雪,並著箭雨一起,砸在金蒲城上。
班超遠在疏勒,一天收到了隼舵傳來的兩個情報。
先收到的是匈奴早就進犯西域了,由左鹿蠡王領兵。車師王安得已經戰死,但匈奴大軍卻被一個漢軍兵鎮擋在了天山以北。匈奴久圍不下,隼舵的諜子聯絡不到兵鎮內的漢軍。班超知道,他的兄弟耿恭在那兒。
班超竟有些亂了方寸。匈奴悄悄提前了近一個月!他知道,耿恭是沒有後援的,都護府正陷在與焉耆僵持的苦戰中,而且都護陳睦可能到現在都不知道,匈奴已經破了車師城吧。當下就想,如何能帶一支軍隊,繞過龜茲和姑墨,包括混戰的焉耆,援救耿恭的金蒲城。班超看著地圖,比畫著,覺得或可以帶著一兩千騎疏勒兵,向北突入烏孫地界,繞到車師。雖然冒險,但越想越有道理,恨不得馬上就要去王庭去找疏勒王忠借兵了。
緊接著就收到了龜茲境內,有大軍移動的訊息。
這倒在意料之中,匈奴動了,龜茲一定會動。只是移動方向不是他推算的焉耆,而是自己所在的疏勒!
疏勒已經沒有主動權,不管王族們願不願意,都要捲入戰爭了。
班超把班昭、風廉,還有疏勒都尉黎弇叫來開會,通報了所知的情報。
「那我們趕緊去救恭哥呀!」班昭一下就沉不住氣了。
風廉抿著嘴,抱著劍:「我可以先帶著九劍侍去。今晚就去。」
班超看著黎弇:「黎都尉,我如果管大王借一千騎,去援救車師,大王可會答應?」
黎弇沉默了半晌:「先生開口,大王多半不會拒絕。只是……如何突破龜茲防線?」
「從烏孫繞道去車師,要多少天。」
「正常走北路都要一個月,急行不短於二十天。繞道烏孫的話,怎麼都要一個多月,這種僻徑,難尋嚮導,更有許多變數……」
班超看著地圖沉吟不語。
「先生……上使大人,這是要拋棄疏勒而去嗎?」黎弇面色憋得通紅。
「我只是想去救我們的同伴耿副使,你也認識的。」班超溫言道,「我只借一千騎,城內還有九千兵力,應該不損多少守備力量。算起來,老齊就在從南路回疏勒的路上,應該也快到了。有他在,我覺得守城不難。」班超並不知道齊歡已經去了金蒲城。
「齊師就要回來啦?」黎弇的眼睛一亮,旋即又暗了下去,「漢使大人不在,我怕整個王庭都沒有了主心骨……您代表著大漢的意志和支援。您這時離去,他們只會認為是……」
「為了保命逃跑了?」班超笑道,拍了一下黎弇的肩,「不是還有你嗎?你可是墨家弟子,半年來親自練兵,該看看成果啦。」
「黎某自會捨命守護疏勒,只是那些王族大臣……」黎弇苦笑,「要不當年怎麼能讓龜茲破城?就怕我這邊守著,有人在那邊賣著……」
班超不說話,只是盯著地圖,良久。
黎弇突然在班超的身後跪了下來,抱拳道:「大人,黎弇懇請大人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