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金蒲城註定是忙碌的。
城外的匈奴大營裡的匠人,還在趕製雲梯,而要求的物資,還在從車師城源源不斷地送來。左鹿蠡王覺得,兩百來人的漢軍,就算有神箭在手,也經不起車輪戰。自己的優勢就是人多。白天的敗績,還是太過輕敵,又被神箭的效果鎮住了……如果攻勢再猛烈些,雲梯再多些,攻擊點再擴充套件些,馬弓手的拋射壓制再延長些……那兩百漢軍就算沒戰死,也得累死。
左鹿蠡王看見金蒲城的城頭也是火光閃閃,想必也在修葺垛口,新增裝置呢。左鹿蠡王帶著幾十個護衛,在夜色掩護下,出營來到離城牆的五百步內,本想再近些,被護衛死死拉住了。
左鹿蠡王遠遠看見城頭上用籃子同時吊了好幾個人出外牆,徐徐向下,吃了一驚,叫一個衛士趕忙馳回營,叫營地警戒,可能會有潛入者燒營騷擾。
再看,那些吊籃吊到城牆三分之二處,就懸在那裡,被吊者還舉著火把,想要派偷營搗亂者,不至於如此明火執仗。左鹿蠡王又派了七八個偵察者,去潛行到更近處觀察,不久回來一名報知,那些懸掛在城外者,好像在牆上佈置什麼。左鹿蠡王一下明白了,這些人正在牆上埋更多的箭鏃,或者還要在舊箭鏃上重新抹藥或施咒,對付的就是雲梯。
突然城頭同時向四處高空射出了七八支火箭,像散開的零星禮花。火光在空中划動,雖然微弱,在暗夜裡依舊耀眼,依稀能照見一箭之地內的一地髒雪,幾名潛入一箭之地內的匈奴偵察者一下露出了身影。火箭插入髒雪裡,火卻越燒越高,把尾羽都燒著了,照出奔逃者長長的影子。城頭值夜的兩名善射的羽林衛,沒有放過他們。夜箭無聲,只是晃動的光影不見了。
左鹿蠡王搖了搖頭,被護衛們又拉退了幾十步。為什麼漢人有這麼多神箭手?白天一戰,匈奴的神箭手竟然被射殺了一半……那都是被草原各部落捧在手心的寶貝呀!左鹿蠡王想想都心疼。偵察者還是逃回來了幾位,與左鹿蠡王的衛隊合在一起,退回了大營。
次日,匈奴沒有攻城。
又次日,匈奴依舊沒有攻城。
金蒲城沉默無聲,只是城內的齊歡帶著一些人更忙碌了。
兩邊都在蓄力,像野獸一般,弓起了它的腰。
清晨,匈奴特有的戰鬥號角,在圍著金蒲城星星點點的帳篷營地裡,一聲趕一聲地響起。
城頭張望的漢兵,敲起門樓邊一面直徑四尺的立鼓,咚咚地震撼心魄,催個不停。城內應房裡計程車兵,披甲執刀挎弓背箭挺盾,陸續跑上城頭,站好規定的位置。
匈奴軍隊開始排開,烏泱泱一步步地圍向城池。依舊是騎兵在前,攻城扛梯的步兵在後。不同的是這次雲梯隊更多,有一百多支,分從城牆的四面推進。
城頭上又多出兩架床弩,在城門的上方。
以左鹿蠡王從車師得到的情報,金蒲城內只剩下兩百騎漢軍,但不知陳睦從都護府派過來的五十騎親兵,都是經驗豐富的戰士。不過左鹿蠡王就算知道,也不會當回事,手握萬騎之眾,在他眼裡兩百還是兩百五,簡直沒有區別。但在耿恭眼裡,則是多出了許多戰力。三天前,城頭直接挑殺上城者的,就是這批老兵,乾淨利落。
匈奴隊伍完全不似以往的戰法,萬馬奔騰地衝擊,而是如漢軍般與步兵同步慢慢來到一箭之地外五十步,停了下來。前面的騎兵讓開,衝出了一隊約五百騎的馬隊,與別的馬隊明顯不同。這批騎兵穿了重甲或是兩層甲,手臂上也裹了皮甲。最不一樣的是馬也都披滿了甲冑。裝備明顯是這兩天拼湊出來的,並不整齊,就是為了對付所謂的漢家神箭。
耿恭驚歎了一下敵方的應變能力,大喝一聲:「床弩,追著他們打!」
正面牆上的四架床弩瞄準了這支正在衝起來的隊伍,發出了四支弩槍,帶著呼嘯聲射入敵陣,瞬間撞翻了七八騎。所謂的重甲也擋不了弩槍,人馬洞穿,血肉飛散,有一匹披甲的戰馬被生生地釘在地上。
這支重騎迅速散開,一邊跑進一箭之地,一邊彎弓搭箭,圍城馳動,絕不扎堆,開始向城上拋射。
這批人是左鹿蠡王組織的敢死隊,也是第一批拋射壓制者,他們知道將成為床弩的目標,但他們願意以此消耗床弩。
幾百支箭射上來,氣勢遠不及三天前蓬勃,但城上計程車兵也得避在木排後閃躲。箭孔中也射了些「神箭」下去,幾乎沒有效果。這些重騎橫跑,既難成為床弩的目標,更難成為弓箭的目標,因為弓箭不容易穿透重甲。耿恭射了幾箭,依舊讓滿身甲冑的騎士穿眼而死,但改變不了多少局勢。
壓制一旦形成,普通騎兵開始啟動,衝進一箭之地,僅憑垛口上箭孔發箭,根本擋不住他們,雖然也有一些人馬中箭瘋狂號叫,卻瞬間被後面的騎兵踩踏……更多的匈奴騎兵流到城下,在重騎的外圍環城而跑,箭雨又形成了。
馬頭滾滾,床弩就容易發揮作用了,每槍射入人群,都造成一片人仰馬翻,就像在激流裡投入巨石,擊起大片逆浪一般。耿恭馬上發令,弓箭手只對付普通騎兵,放棄重騎;床弩不再發射,弩槍究竟要對付的還是雲梯。匈奴人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