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 墨毒

齊歡與兩位沙門帶著金像,另走一路,直接去了精絕。

精絕王和齊歡本就很投契,對來自貴霜的「商王」信仰者也不算陌生,所以招待得非常周到。得知齊歡一行要趕往敦煌,精絕王也備下了給漢廷的禮物,派了一個使團隨行,形成了一支駝隊,並僱傭了赫塞軍團的十名士兵護送。

過鄯善時,齊歡沒有去拜會鄯善王,偃旗息鼓,只當過路,最後還算順利地到達了敦煌。

在敦煌郡,齊歡先以精絕使團的名義,拜見敦煌太守,無奈太守忙於應對駐軍,由郡丞接見,主簿親自招待,將使團及齊歡數人安置到了驛館。

齊歡找了個機會,拉主簿單獨說話,表明自己是竇帥派出的使團成員,現有急事,要見竇帥,還請幫忙引見。

竇帥大軍就在這幾天籌備移動,主簿見齊歡實在不像個漢吏,而且夾雜在精絕使團內,在這麼個敏感的坎兒上出現,難說不是個諜子……便謹慎道:「我都很難見到竇帥。竇帥治軍極嚴,我先報與太守,再轉函與他們的軍司馬呈報,你就在驛館等訊息吧。」

這一等,五六天再沒什麼訊息,齊歡再去找那主簿,主簿總是找藉口躲著不見,手下人說,郡府管不了竇帥那邊的事,只能等待。

這一天齊歡在驛館內難免焦躁,卻來了個陌生人指名要見齊歡,送來了一簡班超的信。

敦煌城南,正是西征漢軍的大營。

大營在此駐紮了近四個月,留下了許多用圓木壘成的房子,要比軍帳暖和許多,如今被拆得一片狼藉。帳篷早就打包在了輜重車上,排成了三列,車隊有幾里長,等著後軍的騎兵隊伍走完,才會啟動跟在後面。

一萬八千騎的軍隊,合著輜重後勤的人,合共近三萬人,都將於今日浩浩蕩蕩地出發,奔赴洛都。

竇固在中軍正中心,騎著黑色健馬,四周圍著八名軍司馬,前方是執旗,外圍是執戟……隊伍兩邊有不停來回馳動的傳令者,向軍司馬報知前後軍的狀況,軍司馬挑揀些需要決斷的,才報與竇帥。

真的值得報知的事不多,所以竇固只管想些心事。朝廷尚書檯之前下了一次退兵的命令,被竇固以有違軍機推卻了,後來又下了一次,本想拖著,結果耿秉來商議,由他帶五千輕騎趕回洛都堵上朝廷大臣們的嘴,竇帥繼續留在敦煌,等開春再圖西域。

竇固隱隱覺得有些蹊蹺,耿秉本是軍中最堅決收復西域的推動者,也是當今皇上眼裡的軍中才俊,一個激進派,現在卻以放棄自己軍功的方式,來保全西域對峙的大勢,意味著什麼?難道退軍的意思來自宮裡的那位?那為什麼不給他這個主帥下詔呢?

第三次收到尚書檯的退兵命令,雖然說的和以前一樣,是財政的理由,但出言已頗為嚴厲,甚至附了些御史的參言,竇固這樣的穩重者也坐不住了。同時,他還收到家裡的一封信,來自公主——他的妻子,再不猶豫,下令返兵洛都。

「太可惜了!春天將近,此時撤軍,前面的投入幾乎就全浪費了,老說什麼財政原因,連這筆賬都不會算嗎?」忽然一片嘈雜聲,打斷了竇固的沉思,竇固回神側看,路邊的樹林裡竟然衝出一條戴笠大漢,被幾支長戟壓在肩上,竟然不懼,高喊著:「軍司馬班超!有急信報與竇帥!」

長戟越來越多,將大漢壓跪在雪地上,斗笠也被挑到了一邊,露出一個佈滿刺青的光頭來。竇固提馬向前幾步:「你不是班超!」

「我是班司馬的屬下。」

「嗯,我記得你。」齊歡實在外貌奇特,所以竇固有印象這大漢是出使三十六騎中的一位,「班先生現在何處?」

「班先生本在於闐,現在應在趕往疏勒的路上。」

「他去疏勒做什麼?」

「班先生說,大軍一旦退出敦煌,龜茲必將蠢蠢欲動,疏勒就危險了。疏勒還好,有一萬騎的兵力,最危險的是車師,將單獨面對匈奴人的回犯。」

「一萬騎!」竇固沉吟道,「都能為班先生所用?」

「能!」

「不簡單。」竇固有一絲疑惑,「班先生人在千里之外,如何能知道我大軍撤離的訊息?」

「屬下不知,我只是收到班頭……班先生的一封信,叫我來懇請竇帥留下!」

「軍令如山,如何留下?」

「班先生說大軍一退,西域的大好局勢都將毀於一旦!」齊歡聲音低沉有力,壓制著激動。

竇固揮手,讓指著齊歡的長戟都收了,帶馬來到齊歡的面前,黯然搖頭道:「我何嘗不知?你們都是我派出去的!退兵之命在於朝堂,雖然有將在外君命有所不授的說法,但大軍內勢力紛雜,既有南匈奴的降軍,也有烏桓、鮮卑的兵團,在外日久,難免生亂。而且我是個外戚,掌兵自重最容易被朝堂諸公攻擊了……」

齊歡正正跪地俯首一拜,以膝挪步,擋在竇固的馬蹄前:「將軍愛惜羽毛與聲名,可能累及成千上萬的人就要死了。」

竇固默然無聲,齊歡靜跪馬前,各自不動。

竇固嘆息一聲,下馬站到齊歡面前,慢慢抱拳施了一禮,轉身一揮手,四名執戟武士,跳下馬來,要將齊歡拖向一邊。齊歡暗哼一聲,凝身不動,四名武士哪裡拖得動?轉眼又下來四名武士,才把齊歡拖開,連頭帶臉按在雪地裡。

齊歡臉掩在雪裡喊著:「竇帥知道班先生的身份吧?」

竇固本已單腳踩在馬鐙上,縮了回來,走到齊歡身前,蹲了下來:「怎麼講?」

「班頭已經從貴霜帶回了金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