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人本來不善攻城的,但和精於築城守牆的漢人爭鬥了幾百年,也總結出一些經驗來。天一亮,匈奴大軍吹著號角就在城前集結起來,在一箭之地外,出現了一些步兵,扛著七八十架三丈高的雲梯,手持著一面盾牌,彎刀就卡在盾牌的裡面。
這回匈奴沒有疾攻,而是派出使者來到城下喊話。
喊話人會漢語,可能是剛剛投降的車師人。「大胡尊貴的左鹿蠡王,誠心勸耿將軍投降!不要無謂地抵抗啦!我們知道你們只有兩百人,而左鹿蠡王有一萬騎!隨時可以踏碎整個城池!我就想問一聲,昨日的箭雨,滋味如何?」
城上也有一個大嗓門計程車兵,在耿恭交代幾句後,開始喊話。
「我家將軍說,你們送的箭很不錯!這樣的雨,可以每天下一點!但是來而不往非禮也,我們會把箭還給你們的!讓你們知道,什麼是漢家神箭!」
左鹿蠡王遠遠地聽著,喃喃念著「漢家神箭?」,是指那個神箭手嗎?
談判很快破裂,四面的號角又響成一片,匈奴大軍開始攻城了。
一支馬隊七八百騎,如昨日一般,環城而跑,馬上彎弓拋射,箭雨落下。漢軍與昨日一樣躲在屋簷般斜支在垛口的木排下。
耿恭知道,這輪箭雨就是火力壓制,讓漢軍抬不了頭,掩護那批扛雲梯的步兵衝到城下。雖然通過垛口的箭孔也能發箭,但效率低太多了。正式的弓手射陣,往往分三排,輪轉不休。在最後一排時,每人腳邊都放著箭囊,隨著旗語,整齊地抽箭搭箭;隨後整排人前進兩步,步到第二排開始引弓拉滿;再前進兩步來到第一排,隨著旗語命令,調整箭的高度(箭頭指向的高度,代表不同的射程。比如旗語裡發出「三寸」的指令,就是箭頭要高出水平三寸的高度。發射官往往是極有經驗的將校,根據戰場上封鎖或殺傷要求,隨時調校箭高的指令),看旗子一揮,一排箭射出,整排人迅速退回到第三排,週而復始。三排人的身後,有專門給箭囊補箭的人。但在敵方箭雨的封鎖下,漢軍不可能在城頭排出射陣。
耿恭也沒有命令兵士從箭孔發箭,只是縮著。自己想射幾名敵方的軍官,才發現城下拋射的馬隊裡,再沒有披軍官甲冑的人,只能拿弓敲了敲頭盔,苦笑一下。
匈奴的雲梯隊伍全力徒步奔跑,迅速跑進了一箭之地,訓練有素地將單手的盾牌架在梯邊,擋著頭頂,全沒想到,城上的漢軍無動於衷,沒發一箭。
雲梯隊衝到拋射馬隊的身邊,馬隊倏然分開後退,讓開道路。箭雨一下沒那麼密集了。
城頭四角的八架床弩卻在盾牌手的掩護下啟動了。一架床弩一般有三名床弩手操作,每人配了一位盾牌手遮擋箭雨。八尺長的弩槍,瞄的不是人,而是雲梯。八支弩槍彈出,帶著呼嘯聲,擊在雲梯上,雲梯瞬間折斷崩散,扛雲梯的步兵也被波及,受傷倒下。第一輪弩槍發射,六架雲梯被毀。第二輪的弩槍正在操作……但操作被打斷了,城下拋射的馬隊裡,其實埋伏著十幾名匈奴的神箭手,同時出手射城上四角,盾牌手都保護不住,有些箭準確地穿過盾牌的縫隙,射中了弩槍手。第二輪,弩槍只射出了三支……
耿恭一揮手,傷還沒完全好透的玄英,帶著幾名羽林兄弟,分撲四角,專門壓制那些已經露頭的匈奴神射手。耿恭也不閒著,一邊步向四角指揮補充弩槍手,一邊向城下射箭。環城尋了一圈,大部分城下的神射手已被獵殺殆盡。
但還是有許多雲梯隊衝到了城下,消失在弩槍的射程裡。
每支雲梯隊最前面的兩個人,是隊伍最重要的兩人,他們往往最勇敢也最有技巧。兩人衝到城下,眼看就要撞牆,高喊一聲「起!」,就跳起把腳蹬在城牆上,橫著身帶著梯頭往牆上跑。身後的幾個人高舉梯子,最後面的人猛推,兩個人奔跑著就被梯子生生推上城頭,梯子也就架好了,下面的人迅速爬梯。兩人上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從盾牌後扯出彎刀,瘋狂劈砍守城者,為身後的爬梯同袍爭取時間……
金蒲城不高,才兩丈,如此操作原本不難,沒想到,衝到城下的雲梯隊大部分都沒把雲梯搭上城頭。幾乎都是帶梯上城的兩個人,在牆上跑到三分之二處,突然鬆手放了梯子,從半空中摔了下來,落地後要麼摔得人事不知,要麼打滾慘叫。攻城就是要四壁齊上,讓城頭的人四顧不暇,但只有極少數雲梯上了城頭,那最先的兩個人就成了靶子,早有瞄好的幾支長槊,在他們探出垛口的一瞬,把他們扎穿,然後把屍體順著梯子挑下去,砸落一串登梯者。
攻城就是要搶,不過一刻,更多的雲梯隊和攻城步兵穿過了床弩的封鎖,來到城下,但還是有大多數梯子架不上去,城下一下顯得擁擠混亂起來。雲梯上牆要有個助跑距離,有些雲梯隊試圖重整,開始扛梯後退……
外圍的匈奴馬隊,怕誤傷攻城者,停止了輪射,慢慢退遠,只留著好幾名神射手藏在步兵盾牌手的後面配合雲梯上城時,射殺阻擋的長槊手。但他們一齣手,露出身形,就成了耿恭和幾名羽林射手的目標。
箭雨倒是徹底地停了,城頭的爭奪卻開始激烈起來。
耿恭看時機差不多了,對傳令官一揮手,那傳令官雙旗揮舞,大部分縮在木排下計程車兵出來了,摘弓搭箭,也不結射陣,各自向爬梯以及城下堆積的匈奴步兵射箭。
箭勢比起匈奴的箭雨來,一點也不恢宏,畢竟只有一百多人射箭,又不整齊,看起來稀稀落落的。
但效果卻極為驚人!
左鹿蠡王就看見在雲梯上攀緣的人,紛紛落下;城下的步兵一個個地倒下……他們並沒有死,因為每個人都在哀號!那種都不像是人發出的淒厲慘叫。那一刻,左鹿蠡王幾乎都不認識自己的軍隊了……這都是草原上的好獵手、好兒郎,平時被馬摔斷了腿,也不會吭一聲的男人,怎麼會……變成這樣?
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翻滾慘叫的行列,叫聲此起彼伏,聲嘶力竭……城下沒有中箭的步兵,不知所措,好像身在鬼域,搶城的行動不知不覺地停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