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滋味如何

左鹿蠡王如夢方醒,下令吹收兵號,然後讓馬弓手們再次進入一箭之地,接應步兵們回來。

已經退遠的馬隊再想進入一箭之地來個箭雨壓制,就不容易了。城上的射程比城下起碼遠三十步,所以還沒等進入張弓時刻,城上的箭就零星射過來了。中箭者與步兵一樣,哀號著摔下馬去,在馬蹄邊扭動翻滾,嘶叫不休,兩個人都按不住。但命令就是命令,馬隊繼續向前,中箭者越多,最要命的是馬中箭的反應,當下瘋狂,不僅甩下騎手,兀自紅著眼在隊伍裡亂撞。還沒通過那要命的三十步,馬隊就被瘋馬們徹底衝亂了。衝進一箭之地的馬弓手,也都成了散兵遊勇,被城上的射手居高臨下地收割。

收兵號越來越急,能跑的匈奴人都逃離了城下的一箭之地,密密麻麻地站在外圍看著無法援救的同袍們還有愛馬,還在一箭之地內哀號翻滾,像一種古怪而痛苦的合唱。

這合唱裡傳出深深的恐懼,讓傾聽者忍不住瑟瑟發抖。

這是什麼箭?

城頭上也停止了射箭,士兵們靜靜地看著城下蠕動的狼藉,沒有歡呼,好像被成果震住了。也有不少人心生鄙視,匈奴不過如此。

只有玄英背對著垛口慢慢坐下來,扶著已經痠痛得快動不了的右臂,望天喃喃道:「老秦,替你殺了三十八個……」

耿恭讓傳令官向匈奴揮休戰旗,但發現匈奴好像不懂,讓大嗓門計程車兵呼喊,聲音卻無法穿過那片哀痛的慘哭和呻吟。只好寫了封信,綁在弩槍上,用床弩高高地射向城門正前方的敵軍。床弩的射程遠超過一箭之地,但這把弩槍上還掛了響哨,一路鳴叫,提醒人注意。由於射角很高,弩槍劃了一個很大的拋物線,落了下來。這給了匈奴人很多準備時間,紛紛散出一片空地,目睹著弩槍從天而降,砰的一聲,扎入地面一尺多深。

早有人取了信,去送給左鹿蠡王。

左鹿蠡王讓舌人念出,大意是:漢軍可暫時休戰,允許貴軍來城下接回傷者和屍體。何時再戰,任憑貴軍,隨時恭候。漢家神箭滋味如何?

左鹿蠡王既感佩又無奈,令五百士兵,棄了兵器,去一箭之地內,抬回傷者和屍體。漢軍果然依約,沒做任何攻擊。

戰場清理陸續持續到黃昏,左鹿蠡王才回到醫帳裡去看三百多名傷員。本來已經平靜的軍營裡,又開始發出悽慘至極的哀號,聽得周邊幾里的匈奴士兵不寒而慄,心膽皆寒。原來是軍醫和巫醫正在給傷員們拔箭。

左鹿蠡王皺眉而觀,只見箭鏃拔出,創口裡的血肉翻出,就像被烙鐵烙過一般,冒著沸騰的血泡,觸目驚心。

左鹿蠡王有點惱火,叫隨從把號哭的傷員的嘴全堵上。也有一些咬牙不喊的漢子,他們無須拔箭,多是上午攻城從雲梯上摔下來的領頭兵。原來在城牆的三分之二處,漢軍在牆身上埋了一排箭鏃,他們帶梯上牆,被扎穿了氈靴底……腳心劇疼攻心,就鬆了梯子摔了下來……「當時真的很疼,疼得像是人會炸開……」

等到傷員拔箭完畢,人也慢慢平靜些,左鹿蠡王才把醫者叫出來詢問。

「這……是怎麼回事兒?」

「箭有毒。」軍醫變色說。

「這不是毒,是詛咒。」巫醫道,「惡毒的、來自地底的詛咒!」

醫者意見不一,左鹿蠡王也不知該信誰,拿著一支從傷員身上拔出的箭——可氣的是這箭還是匈奴人自己的箭,應該是前一天射進城的,現在被漢軍射了回來。左鹿蠡王用指尖輕輕地觸了下箭鏃,身邊早有人大驚提醒:「王爺,使不得!」

左鹿蠡王渾然不覺,轉臉看向帳外的城牆,像是自言自語:「這就是他們說的漢家神箭吧。」

金蒲城的城牆內,有個大棚,棚上兀自插著不少鵰翎箭。

棚下有個燃燒的爐膛。

或是火旺的緣故,塞外的晚冬雖然極冷,爐前的鐵匠卻赤裸著上身,獨自一錘一錘,鍛打著箭鏃。火色給鐵匠的臂膀和光頭鑲出了一個紅邊,照著上面的麒麟文身,宛若立體一般。

那些讓匈奴哀號的「神箭」,就出自他的手筆。

墨者齊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