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超並不知道,三十六騎裡的有些人已經不在了。
匈奴已經拿下了車師城。
隼舵遞來了一封來自焉耆的情報,說焉耆反了,被都護府的兩千漢軍反圍了焉耆城。焉耆城內有三千焉耆軍,但城外有八處綠洲的兵站,也分散著一千多的焉耆兵力,時不時地在外圍騷擾漢軍。
早在於闐時,當著隼王的面,班超就關心車師的情報,但隼王說,車師國獨在天山以北,鄰著烏孫和匈奴,不算商道,所以一直不曾設定隼舵。
所以得知焉耆戰事先起,班超首先擔心起身在車師的耿恭了。焉耆都護府其實是車師的戰略後方,不過半個月就開春了,匈奴一旦回侵,車師就獨懸在外,獨軍難持。
他當下請隼舵的人給隼王傳信,希望他能派焉耆的隼諜翻越天山,去車師的漢營,建立個簡單的隼舵,越快越好。
班超看著地圖,想著自己現在能做些什麼。焉耆先亂,打亂了所有計劃。心裡罵著,這個都護陳睦,你就鎮不住焉耆嗎?原以為開春龜茲會與匈奴一起聯動——龜茲會自西向東攻漢軍與焉耆的聯軍,匈奴會自北向南攻漢軍與車師的聯軍。看起來,北路漢軍一方絕對劣勢,但自己所在的疏勒卻是一支奇兵,屯有一萬兵力。
這幾天班超一直關注著龜茲的情報。龜茲雖然大肆摧毀地盤內的隼舵,但依然有兩處暗舵在悄悄執行著,傳出信來,龜茲和姑墨兩國都在集結兵力。姑墨國與龜茲挨在一起,幾乎像一個屬國,對龜茲王馬首是瞻。班超估算了一下,龜茲作為當下西域第一強國,擁有兵力約兩萬五千騎,而姑墨也有五千騎。這三萬的兵力中,如果有一半撲向焉耆,焉耆連同都護府就算合在一起,也只能靠固守支撐。
班超原準備利用隼舵情報速度的優勢,一旦龜茲向焉耆出兵,自己就率領疏勒的軍隊突襲龜茲,圍魏救趙,叫龜茲首尾難顧,疲於奔命,能讓都護府和焉耆騰出兵力,支援車師,擋住匈奴的南侵。雖然能擋住多久不好說,但搶出的時間,足夠令洛都的朝廷做出反應,先派涼州的駐軍西援,然後重整大軍西征。
但現在全亂了。
焉耆竟然先反了,正跟漢軍對峙纏鬥,雖然都護府佔些優勢,但龜茲無須大軍出征,只要派出五千騎,戰事就會向敵方傾斜。此消彼長,龜茲屯軍依舊有兩萬之眾,班超的奇襲還會有作用嗎?
班超走出了王宮的房間,在闊大的天台上來回走動,手指不自覺地彈擊劍鞘,就像演奏。眼看著東北方車師的方向,嘆著氣,忽覺得風沒以前凜冽,天氣也越來越暖。
「春天就快來了。」
車師。
金蒲城。
城頭有根挑高的旗杆,撲啦啦展著上下兩面旗。上旗繡著著一個斗大的「漢」,下旗是硃砂描的,是個「耿」字。
耿恭卻立在垛口的垛沿上,高出守軍一大截,獨自站在翻騰的旗下。城前的雪原已經被黑色的兵潮滲透鋪滿,海嘯般的浪頭就擊打在金蒲城這塊「孤礁」上。
耿恭全副盔甲,透著寒氣,卻沒有那雙眼神冰冷。
這個冬季,耿恭訓練兵鎮裡計程車兵,跟他們說,我們面對的將是匈奴,所以我們要像匈奴一樣,每個人都要會射箭,成為一個好箭手,因為你們是我耿恭帶的兵。
所以城頭上每個士兵都在肩上斜挎著已經上弦的弓,箭囊斜放在腳邊。奇怪的是眼看著匈奴人越衝越近,也沒聽見耿恭發令,甚至沒讓大家將弓從肩上摘下來。
匈奴人的面目都幾乎看清了,黑潮一下衝進了一箭之地。
耿恭突然從垛沿上跳了下來,喝了一聲:「立盾!」
其實不是盾,垛口邊立起的是一扇扇木排,高達八尺,斜斜地支著,就像屋簷。
「避!」耿恭又喝了一聲,所有城上士兵帶著一絲疑惑,不理腳邊的箭囊,蹲下縮在木排下。
金蒲城四面城牆加起來,有七十多丈。兩百五十人都放到城牆上,每丈也就三四名守城者,所以,城牆上顯得稀稀落落。
城下則正好相反。無數鐵騎洶洶而來,眼見就要撞在城牆上,突然像流水一般,繞牆分流,不一會兒就圍住了整個金蒲城。如果從高空俯瞰,小小的方形城池裡,所有屋頂都架設了木排,包括馬圈。城牆的四角,每角架設了兩臺床弩,但弩後卻沒有操作的人,所有兵士都躲在垛口斜撐的一扇扇木排下。
城外的匈奴鐵騎,依舊如流水一般,環城流動,外一層的包圍圈則反向流動,讓人產生一種奇異的暈眩。兩個包圍圈裡所有的匈奴騎士在馳動中,都側身彎弓搭箭,往城上拋射。
箭矢如雨,紛紛紮在垛口乃至城內屋頂的木排上,噔噔有聲。
耿恭沒有蹲下,而是站在兩個木欄的縫隙間,向城下觀察,身後兩個士兵舉著兩面真正的盾牌,為主將擋漏下來的「雨」。
耿恭瞅準時機,通過縫隙向城下時不時射出一箭。引弓,松弦,動作行雲流水。
箭雨像是不會停歇。一隻隊伍射光了箭囊,自動會流散出去,另一隻隊伍「流」進來,開始迴環和繼續拋射。
左鹿蠡王在後軍觀察著。他發現金蒲城不高,而且對城下一箭之地內的鐵騎沒什麼反擊,索性命令大肆拋射,讓守軍膽寒,再也抬不起頭來。膽氣于軍隊最重要,左鹿蠡王估算了一下,四五支馬隊輪上去,大概會動用兩千騎,差不多射出兩萬支箭,應該就能把這兩百漢軍的心氣砸碎,無須等到後面帶著攻城裝置的輜重隊伍趕到,守軍就撐不住了。
左鹿蠡王欣賞著漫天箭雨的弧線軌跡,忽跑來一位傳令兵報知,率領拋射的百夫長薩奇格陣亡了,應該是中了城上的流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