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鏖戰

果然,上百支雲梯隊從四面衝進了一箭之地。

十架床弩,頂著城下神箭手的瞄準,全部開火,擊斷雲梯。但床弩的缺點就是發射間隔太長……城下的神箭手專門瞄射床弩手,打斷他們的操作程式,減緩發射的週期……床弩手和保護他們的盾牌手都在傷亡中輪換……城上的玄英帶著羽林衛則狩獵著城下混在兵群裡的神箭手……

雲梯隊和步兵一衝近,普通騎兵開始退卻,讓出地方。

重騎也停止奔跑,分散著駐馬,等步兵從身邊衝過,但他們手不停弓,繼續向城上施行有限的火力壓制。

此消彼長,城上的「神箭」密集了許多,步兵雖都帶了盾牌,還是有不少中箭翻滾者。但四面城牆外,雲梯雖然被擊碎了二十多架,第一輪衝擊還是有兩架雲梯被搭上了城頭。原來每個雲梯隊又配置了一支長杆隊,不再依靠排頭兵,將雲梯一頭用長杆頂到城頭上。步兵們舉著盾牌,以極快的速度登梯。為了擋住可怕的「漢家神箭」,他們幾乎用盾牌遮擋了頭上所有視線……第一個匈奴兵在梯上埋頭奔跑,看見自己腳踏到了雲梯的盡頭,才驚覺自己已經登上了城,大喝一聲,撤了盾牌,猛地一撲,想揮動彎刀,眼前出現了一排矛頭……他是自己撞上去的,身體被懸掛在了矛頭上。

那是齊歡帶士兵趕製的由墨子設計的封垛車。墨子是歷史上最偉大的守城大師。

封垛車已經經過好多代墨者的改良,前面有塊厚重的擋板,擋板上固定著兩排斜指向下的長矛。一旦有云梯架設到城垛上,就有三名漢軍士兵推著封垛車,抵住雲梯出口,隨即壓下車軸上的卡閘,車就只能向前推,卻無法後退一步。這種車在平地上,排成一圈,可以用來組合成臨時堡壘。排成一線則阻擋對方衝鋒最為有效,因為敵軍無法逆推,己方卻推進一步算一步。

封垛車卡在垛口上,等於絕了這架雲梯的進路,雲梯上的一串人成了待宰羔羊,不及退下便紛紛中箭,哀號著摔了下去。

但架上城的雲梯,越來越多,城上的漢兵疲於奔命。

耿恭一直在城上游走,查缺補漏,總有封垛車一時不到的時候,他的長槍一掄,就能鞭下雲梯上一串匈奴兵……他還間或射了二十幾支抹了「寒膽」的箭,射的全是重騎胯下的馬眼。馬一旦瘋狂,就會像戰車一樣,摔下主人,在匈奴步兵中橫衝直撞,甚至撞翻雲梯,踩傷無數……

只要看見耿恭奔走的身影,城上計程車兵就雄心勃發,嘶吼著戰鬥。耿恭每發出一箭,都會迎來一片歡呼。

接下來……

對漢軍來說,這是一種體力的折磨。鏖戰持續了一個多時辰,這支沒有後備隊的軍隊在城上咬牙苦撐,所有人不再喊叫,默默地戰鬥,動作已經開始麻木機械,按部就班……敵人實在是太多了。

對匈奴來說,這是一種心力的折磨。漢人怎麼有這麼多狡猾的手段?越來越多的同袍在四周哀哭翻滾,遠比三日前要多。越來越高的哭浪早壓過了戰鬥的吼聲。

看誰能撐住。

左鹿蠡王高估了自己的戰術安排和戰前演講。

更低估了「寒膽」的力量。

他的演講的確激起了軍隊旺盛的鬥志和自豪之心,他們是長生天眷顧的子民,草原上狼的後裔……但戰鬥中看著越來越多哀號無告的同伴,那可怕傳言的陰影迅速地在心頭膨脹起來。其實早在三天前,匈奴軍營裡就籠罩著對漢家神箭的恐懼,據巫醫說,漢家神箭上附有漢人神祇對大胡人最惡毒的詛咒……我們是人,怎麼可能與神對抗?哪怕那是漢人的神……

好些匈奴士兵絕不怕死,但怕中箭。因為哀號呼痛是一種羞恥。他們眼看著那些有名的勇士也會在箭下哭泣,就知道自己中箭後也絕難倖免……

城下一旦出現了有人抽身逃跑,就像推倒了多米諾骨牌一樣,一下就蔓延開了,潰敗不可阻擋。

左鹿蠡王極為惱怒,他認為再堅持久一點,就一定能登上城牆。也許只差一刻。他命令外圍的騎兵成為軍法隊,驅趕潰敗的步兵重新回到城下,但是沒有用。軍法隊揮舞著彎刀,砍得手軟,但同胞們寧願死在自己人刀下,也不願回到那該死的一箭之地裡接受詛咒和屈辱。

步兵們其實就是下馬的騎兵,他們掀翻了軍法隊的人,奪馬而逃……

左鹿蠡王無奈撥馬回頭,四下吹響了收兵的牛角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