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 刺陣

安得在城頭突然看見漢騎結陣衝向敵陣,吃了一驚,急忙叫停了弓箭手的輪射,眼見那把「巨劍」跨過箭羽與屍體組成的「界限」,劈開了兵潮。

已經垂下一多半的吊橋,又重新拉起。城上垂吊下一隻籃子,玄英早就踏冰過了護城河,跨進籃子裡,握著繩索,後背擦著城牆,木然地看著漢軍衝進亂軍的背影,被緩緩拉向城頭。

這個衝軍之陣,是這些日子以來,耿恭受到九劍侍劍陣,以及精絕僱傭軍的兵陣啟發,在軍中實驗苦練,早已練熟的。最外圍的馬刀手充當「劍」刃,刺入敵陣,與匈奴短兵相接,相互劈砍。而刀手身後的長槊手,被叫作「劍」槽,他們訓練有素地將長槊從刀手的縫隙間,刺向與刀手纏鬥的敵人,簡潔有效,如槽放血。最裡面的馬弓手,則是用拋射掃蕩外圍湧上來的敵人。所以,最外圍的馬刀手,反而成了軍陣的防禦圈,殺傷力最大的反而是陣內的長槊手和馬弓手。但劍尖的虎賁八駿才是陣眼,他們帶動著全陣,還要強行切割突破敵營。

這把三百騎組成的巨劍,真把萬騎的潮水切開了,插進了敵陣的腹部。

籃子也升到城牆的一半,玄英突然拔出腰刀,割斷了繩索,人隨著籃子從半空中跳落下去……

巨劍之陣,簡直是匈奴戰法的剋星。匈奴作戰的機動性在此時成了弱點。

匈奴人作戰除了儀式般地對沖之外,其實很善纏鬥,更像群狼搏牛——並不與牛角硬撼,而是利用機動性圍著你,你進我退,你退我進,尋機在你的弱處東咬一口,西抓一爪,最後看你血盡倒下。所以「巨劍」刺來,匈奴兵習慣性地散開,攻擊兩側,殊不知兩側才是此陣最大的殺傷處,猶如刀刃從血肉處拖過。只見匈奴兵紛紛落馬。匈奴人見此更會習慣性散開,想用弓箭拋射來對付。因為匈奴兵分工不強,幾乎每個人都能充當馬弓手。偏偏秦厲等人作為「劍尖」,帶動巨劍專往人馬密集處砍殺,裹在兵潮裡,讓他們顧忌自己人,發不出箭來,反被「劍」裡的漢軍弓手紛紛收割。「巨劍」所到之處,人仰馬翻,血流成河。

真在敵陣中衝殺,「巨劍」遠不似在城頭觀望那樣威風寫意。

刀劍對砍的金屬銳響,幾乎能刺破耳膜,雙方所有人都在嘶喊,因為嘶喊能沖淡恐懼,放大憤怒。但人的力量太有限了,連著砍斷十幾個臂膀,刺穿十幾具肉體,胳膊就痠痛無力了。人的骨頭真硬,刀劈上幾回,就鈍了口,再砍不透盔甲……衝擊不過三刻,漢軍所有人都好像虛脫般地無力,但嗓子已啞,叫出的聲音像野獸……戰鬥就像在相互抽打,因為刀槍和戰士的神經都鈍了。

馬刀手在紛紛落馬,弓手們的箭已經快射空了,長槊手開始補向外圍……秦厲等八駿,還在喊著「虎——賁!」帶著全陣斜斜刺向包圍圈的東部。

匈奴人被衝蒙了,但在後軍瞭望臺上的左鹿蠡王看得很清楚,「巨劍」左衝右突,肯定意不在王旗,而是在突圍。

左鹿蠡王瞬間有一種巨大的屈辱感,一支僅有幾百騎的漢人軍隊,像一臺收割機器一般,在他的虎狼軍中猶如過無人之境。他本來嘲笑過呼衍王的失敗,如今才體會了震撼和憤怒。左鹿蠡王不停地派出傳令兵,讓幾支身邊的精騎直接參與圍堵和衝擊。

匈奴隊伍一旦不是各自憑經驗作戰,幾支精騎的追剿和追擊,效果明顯。

秦厲右手砍刀,左手短刀,交叉劈旋,在最前方開路,渾身上下、包括戰馬全是血跡。回過頭,發現「巨劍」的陣形幾乎被一支斜刺衝來的精騎沖斷,高喝著:「收緊!收緊!」撥馬帶著八駿衝了過去,盯上對方的主將。那是一個千夫長,左鹿蠡王麾下有名的猛將,左手持一把戰斧,馬鞍兩邊掛著兩排手斧,被其右手一把把地飛出去……飛斧在空中旋轉,秦厲眼看著一把劈在自己身邊的一個虎賁兄弟面門……秦厲斜刺衝過去,砍刀劈下,卻被對方的戰斧硬撞,噹的一聲,秦厲覺得自己的右臂幾乎脫臼了,長刀脫手而飛。秦厲本以力量見長,可見現在幾乎已經脫力了……但電光石火間,馬頭撞在對方的馬身上,秦厲借勢將敵將撲到馬下,那人舉著戰斧被抱住,無處發力,右手沒有飛出的手斧正好砍進秦厲的腰腹上,那人剛想把手斧壓深一點,就覺得下頜被一把短刀戳穿了……

秦厲壓在千夫長的身上,兩腳蹬地,將短刀頂到了盡頭,那可能是穿到了頭骨吧,再也無法前進一步,秦厲猛地一擰刀把,那臉幾乎爆開了……秦厲抽刀站起,腰上還掛著斧子。

匈奴人也研究過漢人作戰的弱點,漢兵明顯對主將的依賴更甚,早有兩位百夫長帶人衝過來實施「斬首」行動。

秦厲血人一般,站在那裡,怒目圓睜,眼白格外耀眼,大喝一聲:「來呀!」短刀指著衝在面前的一人。

那人被氣勢所懾,一時委頓,竟然拉停了馬。再想凝神,卻被一支箭射在咽喉上,栽了下來。另一位百夫長一驚,正想尋那箭的來處,本能地用手掩住喉部,卻被來箭射穿了手掌,釘在了喉嚨上,滿臉驚愕,慢慢摔下馬。

這兩箭竟有些虎頭的風采,秦厲懷疑是錯覺,難道虎頭來了?只見身後一騎縱馬馳來,胳膊上套著一張弓,執著一支長槊,挑落幾個衝來的匈奴騎士,才轉馬向秦厲一伸手:「上來。」

秦厲一看,不正是玄英嗎?原來玄英早就追進了隊伍,時而用箭,時而用長槊,在為「巨劍」壓尾,才保持著陣形如此長久地不散。

秦厲搭住手,被拉在玄英的馬後,那一刻真的好累,頭枕在玄英的肩上喘息著。玄英兀自衝殺,秦厲難得休息了一會兒,看見自己的幾個虎賁弟兄堵住了缺口,陣形再次收縮,變成小小的一團……因為馬刀手已經損失大半,「劍刃」露出了缺口,馬弓手們箭已射光,抽刀衝到外圍,卻成了弱點,成片地落馬……三百騎不到一百騎了。自己作為「劍尖」回馬救陣,「劍」就沒有在割「浪」前行了,瞬間就被團團圍住。陣不動,殺傷力就銳減……陣要散了……秦厲看著自己計程車兵一個個倒下,幾位虎賁同僚眼看只剩下四個了,護在自己的身後,一般地渾身冒血……

「你這羽林幹嗎要回來……」秦厲伏在玄英的耳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