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虧魚先生識破……」龜茲王越想越怕,轉頭問侍衛長,「那漢賊呢?」
「肯定跑不了,兩百侍衛已經開始圍搜,二十多位隱武也追蹤過去了。」
……
時不時有訊息一一傳進神殿。
「那漢賊在銀妃宮露了蹤跡,有了番打鬥……」
「漢賊在銅鷹殿的屋頂被截住……」
「漢賊躲入了燕音堂的水道里,被本就伏在那裡的隱武擊中……」
「圍住了,漢賊被堵在了北官殿的殿後立崖……」
整個龜茲王宮是依山而建,山勢三面平緩,靠城牆防護,唯背面石壁陡峭,無須建牆,自成天塹。北官殿就立在崖邊,漢賊要是被圍在那兒,就再無遁處了。
「我們去看看。」魚又玄拍手道。
柳盆子已經很累了,從正午行刺失敗開始,他已經在王宮裡逃亡了兩個時辰,遭遇了六次纏鬥,身上有八道傷口,最要命的還是銅手擊出的內傷。龜茲王宮的好手很多,甚至收攏了幾名來自中原的江湖高手,擅長追蹤。
柳盆子退往北官殿,本有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意味,來此之後,才發現算盤打錯了。北官殿背後的深崖邊,被鋪設了懸道,就是伸出懸崖一丈的棧道。從棧道欄杆向下跳,無法貼近崖壁攀爬,就會直接墜到崖底。
柳盆子想懸掛在棧道下邊,發現棧道下的石壁邊開了許多石窗,早有士兵守候在石道里,用撓鉤和長槍伺候。想想也是,既是王宮要地,怎麼只會簡單地利用天險呢?
柳盆子狼狽地爬回棧道上時,身邊落下幾支箭來,釘在身邊。原來棧道邊還修有望樓,發現了他的行蹤。柳盆子聽見了一聲響箭在空中長長的銳鳴,知道馬上就會有許多高手和侍衛要圍上來了。他心裡突然有些惱怒,躲過了幾箭,就爬上了那瞭望塔,將那箭手直接就扔下了山崖……
瞭望塔上的視野真好,能看見北官殿外的人,一步步地圍過來。而冬日的白天太短,現在太陽就泛紅落下,遠遠地騎在山崖邊。真的好累了。柳盆子索性爬出瞭望樓,翻到了望樓的草頂上,拍開積雪,叼了根草,看著落日,緩緩地喘氣。
柳盆子覺得自己此時的樣子一定很帥,忽覺得叼草這動作,好似很像那個討厭的傢伙……想起那人跟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玩現了,就跑!」記得自己說,「放心,自認逃命天下第一。」
「真玩現了。」一張口,柳盆子把那草吐了出去。
瞭望塔外漸漸圍滿了人,人群卻讓出一條道來,出現了龜茲王和那個坐輪椅的魚又玄。
魚又玄抬頭道:「你便是柳盆子吧?」
柳盆子也不看他,雙手搓把雪,細細地捋頭髮,將根草插在了鬢角:「正是你柳爺。」
「兩都大盜,名不虛傳。」
「找到了!找到了!」這時又有侍衛來到龜茲王身邊大聲地報信:「搜府的人報過來,發現了密室,在裡面找到了真正的兜題公子……還活著,就是身子很虛……」
「謝謝你!」魚又玄抬頭遙遙對柳盆子笑道,「沒有傷害疏勒王陛下。」
柳盆子低頭望去,苦笑攤手:「我們蹠門,不愛殺人。」
「可你……卻要殺我?」
「當年在野麥地,是你先動的手。」
「我只想殺班超。」
「那你就該死。」
「強盜怎麼會為漢家朝廷賣命?」
「我理什麼朝廷?」柳盆子嗤笑,「他是我朋友。」
「我其實……會是個很不錯的朋友。」
「有可能。」柳盆子笑,「可惜呀,卻是那傢伙先找到的我……」眼裡出現長安那夜屋簷上飛奔的場景,一個白衣青年在月光下立在屋簷……還是那夜,第一次見到仙奴……那張臉本隱在長髮裡,在如豆的火苗中亮起來。
「是可惜。」魚又玄深以為憾。龜茲王卻越發陰沉,一揮手,身後密集排列的帶弓侍衛,紛紛沉弓搭箭。
「我自認沒有露出破綻,你是怎麼看出我的?」柳盆子不甘心,眼裡似乎看不見任何人,只盯著魚又玄,問出胸中的疑惑。
「我沒看呀,我認人從不認臉,只記得頭上的氣運。」魚又玄嘆氣,「所以那天夜裡一見你,就知道你是誰了。你在當時還洩了一線的殺氣,便知曉你要來殺我了。」
柳盆子忽覺得有些洩氣,自己就是打扮出花來,在有些異人眼裡可能還是裸體的:「那你當時幹嗎不直接拿下我?還……這麼費事?」柳盆子一指眼前的陣勢。
「因為你手裡可能有疏勒王陛下。」魚又玄道,「等你來殺我的同時,去救人才是最安全的。」
柳盆子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雪,撥浪著腦袋,像有醉意:「懂啦,只有那對怪物兄妹能跟你鬥……」眯起眼,直視那清冷泛紫的夕陽,耳邊聽見弓弦拉滿的吱嘎聲,令人齒酸。柳盆子猛吸了一口氣,整個胸腔瞬間充塞了寒冷,身子抖了一下,有種沁人心脾的快意,眼前卻沒來由地泛起一張臉……「你會哭吧?傻女人?又要守寡了……」
百十支箭,掛著風,如雨般拋落射來,密密麻麻扎滿了瞭望塔的茅草頂,尾羽顫動不已。一支都沒有射中柳盆子。因為所有人都看見,柳盆子在箭雨落下的前一瞬,突然騰空躍起,身形輕如飛鳥,似乎在飛行的箭矢上,踏了幾步,旋了個身,第一排箭就在空中四散,像炸開了一個禮花……柳盆子隨著「禮花」的凋落,一同摔落在深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