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盆子對班頭的感覺很怪。
自己好像頂討厭這個傢伙,想到那張似睡非睡、似笑非笑的臉,就有點氣悶……好像自從這個比自己還年輕的小子出現,自己就被束手束腳似的。
「魚又玄你不是也沒搞定嗎?我就把他的人頭丟給你!」柳盆子想到這個景象,都有一種快意。
匈奴特使魚又玄竟然躲在龜茲王宮的後宮內。
柳盆子通過某個曖昧的嬪妃,才瞭解到,這個魚又玄善預言,善解籤,被嬪妃們當神仙一般供在後宮的一個神殿內。
柳盆子知道魚又玄是個大術士,也是個大陣師。所有方術、迷陣、幻陣都要依時依勢,最忌光天化日,所以柳盆子選擇了正午,陽氣最盛之時,出現在後宮裡。
「兜題」公子轉過了大半個王宮,去拜見王后,結果說王后午睡,「兜題」只好坐著小轎蜿蜒地在花園裡退出後宮。中途小轎的轎頂一翻,柳盆子已經隱在了一棵樹上。
樹後旋即轉出一名綠衣宮人,一步步地走向了北宮神殿。神殿肅穆,宮人到了殿側卻在柱後消失了。
柳盆子像壁虎一般,沿柱攀上了殿外的斗拱,隱在鱗次櫛比之間,合目收息,像睡著了一般。
殿外的日頭正是最高的時候,但冬日正午,陽光依舊是斜的,透過屋簷與屋簷的間隙,分外明亮的簷影投在室內地面。殿內的明暗反差極大,亮處刺眼,暗處幽黑……有四名童子守在神像的四角。
天上幾朵流雲,暗自平移。
一朵雲觸到了日頭,陽光彷彿收縮了一下。就在簷隙一暗的片刻,柳盆子眼都沒睜,便翻身入殿掠過簷隙,室內只覺驟然一暗,地上光影一淡,隨即又亮起來。四個童子茫然四顧,揉了揉眼,適應了一下,卻不知柳盆子已神不知鬼不覺地蜷伏在殿內的斗拱之上了。
柳盆子懸在空中俯瞰,在神像的神案邊,盤坐著小小的魚又玄。雖然只能看見頭頂。
柳盆子見識過龜茲隱武的厲害,凝神聽了一會兒,殿內只有那四個童子的呼吸,應該沒有隱武隱藏。而魚又玄幾乎沒有呼吸聲,這也不奇怪,術士多精通內息之法,想必是在「龜伏蛇眠」。
柳盆子動了,從屋頂頭朝下,斜縱而過。
傘在瞬間開啟,傘骨發出四枚毛針,射向神像四角的四名童子。
傘完全張開了。
在空中倒提的傘就像一隻籃子,飄移向閉眼靜坐的魚又玄。
傘邊的利刃已經開始閃光,它將割下魚又玄的頭顱,讓頭顱落在「籃子」裡。傘在這時正好收攏包住……傘尖觸在地上,整個傘柄被頂成一個弧形,猛地一彈,帶著柳盆子回到屋簷斗拱上……那四名中針的童子,這才各自倒下……
但柳盆子腦中的預演沒有出現,在空中襲向魚又玄時,忽然聽見了一聲深沉的吸氣聲……瞬間感到了巨大的危險。
一隻隼在空中鳴叫,舒展著腰身。
而班超在疏勒收到了一封從隼舵急急送來的密信。
信展開只是一方兩寸見方的絲帕。
班超皺起眉來,絲帕正是他送給柳盆子的原信,是他畫的一枝垂落的吐葉的柳枝,只是柳枝上現在被人補畫了一條魚,掛在那裡。
柳盆子這是什麼意思?班超心念一動,魚又玄果然躲在龜茲。
柳盆子這是要殺魚又玄嗎?
班超驚得抓緊了絲帕……
魚又玄不動如山,但他身後的「神像」卻動了。
銅手!柳盆子心內大叫。一直沒發現銅手的蹤跡,原還以為他不在魚又玄的身邊。或是以班頭的說法,銅手已經被他洞穿了胸肺,可能正躲在哪裡深養呢。
砰的一聲,柳盆子在空中鮮血狂吐,被神像一拳打得橫飛,撞碎了殿牆欞窗,摔了出去。
銅手穿了一身金光燦燦的盔甲和神冠,毫不違和,只是出拳後就靜靜地站在魚又玄的身後,再也不動,宛若泥塑。
魚又玄睜開眼來:「昨晚佈陣等了你一夜,想不到你竟懂得正午才出手。」
大殿被轟開的洞口,煙塵繚繞,漸漸清晰了一個身影,一位侍衛長站在洞外。
「死了嗎?」魚又玄問。
「不見了。」
魚又玄愣了半晌,回頭看看依舊不動的銅手師叔,銅手的那隻琥珀色的獨眸,毫無生氣。
「看來……那把傘還有盾牌的作用。」魚又玄只好自顧自地苦笑。
外面一片喧雜,殿門開啟,一隊人護著龜茲王進來。
「那真不是……題兒嗎?」早有人擺位給龜茲王坐下。
「他是漢使班超的人,不是……疏勒王。」魚又玄依舊管兜題叫疏勒王,這代表匈奴的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