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茲王的外甥兜題,本來極得龜茲王的寵愛,不然也不會被立為疏勒王。
但兜題被廢之後,遣回龜茲後,據說被刀架了脖子受了驚嚇,喉部還受了傷,深居簡出在王宮裡,整日養傷兼胡鬧,傳出不少風流韻事。龜茲王大感失望,對其逐漸疏遠,要不是王后一味迴護,兜題被趕出王宮居住,也未可知。
這一日,大雪紛揚,兜題在郊外的行宮大舉炭火,卻請了妓坊的許多舞女們身著薄綢赤足起舞。雖然有棉簾封住門戶,寒氣依舊讓女子們瑟瑟發抖,只能盡力舞動。
一名聰明的舞女,且舞且靠近兜題,因為那邊炭爐最多。舞女已舞得身上有汗,卻只圍一隻炭爐轉。兜題看得有趣,笑了起來,隨手拎了一件皮裘大氅丟了過去,道:「賞你了。」
那舞女一讓,皮裘正落在炭火上,瞬間發出焦煳味。
「皮裘哪裡有貴人的懷裡暖?」那舞女竟然踏上臺階,兩步就跨在兜題的懷裡。兜題一驚,就發現舞女的手向他懷裡伸來,卻被兜題一把握住,一抖身,舞女就摔了出去。
舞女這種冒險的爭寵行為,還是驚到了堂上的人,樂師停了演奏,一眾藝伎皆呆呆地看著,早有隨從去拖那舞女……
「算了,」兜題擺了擺手,問那地上的女子,「你是哪家的?」聲音依舊有些沙啞,看來傷並未好,卻平添了一種性感。
那舞女一骨碌爬起跪好,顫抖著:「小女是……妙達坊的。」
「哦,把她先……收到後院吧。」
眾藝伎滿面露出羨慕嫉妒的神色。
「散了吧。」兜題一揮手,徑自站起入了後堂。
在長廊的無人處,兜題張開手掌,手心是一條兩寸見方的絲帕。這是那舞女打算塞在他懷裡的,卻被他瞬間鉤在手心,發現不是什麼暗器。絲帕上是由寥寥幾筆勾勒的一幅小畫——一枝柳枝分杈,吐出兩三枚柳葉。
兜題,或者柳盆子,根本不知道隼王的本事,只覺得班頭太過神通廣大,竟能這樣地送信進來。
「開枝散葉,」「兜題」笑容詭異,「總算讓我動了嗎?」
焉耆的西域都護府。
都護陳睦肯定在焉耆王族之前,知曉了敦煌撤軍的命令,大驚之餘,當下就邀請一名有望成為世子的焉耆王子來軍營議事和狩獵。議事異常順利,狩獵時,王子箭矢飛到林後,卻有一名漢軍的校官被王子的箭誤「殺」,陳睦大怒,當下將王子扣下。
陳睦和班超一樣,推算開春就有戰事,要北防匈奴,西防龜茲,兵丁卻有些捉襟見肘,當下之計,就是以王子做質,拿到焉耆的三千兵力的指揮權,還有大批的給養,準備硬戰一場。
陳睦一直猶豫要不要把敦煌撤軍、匈奴春天即將來犯的訊息告訴耿恭。車師王他是不信任的,但內弟這個毛頭小夥子,怎麼才能像他這樣拿住車師王的兵權呢?
最終他還是派了五十騎親兵去車師給耿恭增援和送信,信裡希望耿恭像自己一樣,鐵腕地拿住車師王安得的痛處,一舉奪了兵權。
但這五十騎的小隊,在翻越天山時,雪深盈腰,杉林密集,不僅行進緩慢,甚至還迷了路……
柳盆子準備行使自己的第一個暗殺計劃。
他不是刺行的人,卻被刺行的人追殺過。雖然他精通的所有技藝都可以讓他成為一個頂尖的殺手,但他瞧不起殺手。這種瞧不起好像是從祖上留傳下來的——柳家人雖任性,是巨盜,卻絕不嗜殺。
有時候柳盆子覺得刺行的活兒,不過是盜家走歪了的一個分支,就如偷心盜物一般,只不過偷的是命。但刺行的人太過強調冷酷,像機器一般,妨礙了那種遊戲感,或者說,藝術感。
偷盜是一種藝術,是一次表演,或者是讓藝術(品)暫時消隱的傳奇。藝術是不朽的,偷盜只是在流傳中增添了變數和波折。但殺人只能帶來結束。過分有力的休止,無法帶來餘味——沒有餘味的東西,不可能成就藝術。
所以柳盆子在制定行刺目標時,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最有挑戰性、最有餘味的目標——一個幾乎不是人的人。
就在收到班頭通過舞女傳達的密令的當天晚上,柳盆子被龜茲王召集入宮密會。柳盆子頂著兜題的臉,出現在會議的角落。柳盆子原以為他身為兜題,早已不招待見,遠離了龜茲的權力中心,但這次被召集入宮,才得知,原來大漢西征的大軍,退駐敦煌後,突然又從敦煌東撤中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