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來了

會議上的龜茲王公貴族興奮不已,他們認為已經獲得了對峙的勝利,雖然這勝利來得如此輕易和不知就裡。

一如班超推論的那樣,龜茲的軍事行動一定會配合著匈奴的歸來,龜茲王在會議上請出了一直在西域遊走的匈奴密使——魚又玄。

見到輪椅上嬌小的魚又玄的那一刻,柳盆子有些心驚,旋即恍然自己早已不是自己,而是兜題,就在角落安然地觀察起來。

龜茲王五十餘歲,難免顯得有些虛胖,臉上有點縱慾過度的印記。但這一切只是表象。從上一代龜茲王開始,龜茲王統已不是解憂公主那個時代的遺留了。匈奴人在四十年多前殺了舊王,新立了傀儡王統,一直扶持著龜茲。到了這一代龜茲王的苦苦經營,長袖善舞,利用月氏血統,與崛起的貴霜勾連,竟在兩個大國之間,找到了平衡和空間,盡得好處,將龜茲自己在西域的實力,經營得有聲有色。

幾名有兵權的王族建議出軍焉耆的大漢都護府,徹底抹掉漢人對西域的官方影響。龜茲王聽了半天,卻不說話,大家明白,這是在等密使講講匈奴一方的意圖。

「你們太為單于著想了。」魚又玄笑著說話了,「你們該多為自己想想。」密使將手指向了地圖上的疏勒,「是時候該懲戒一下疏勒的叛亂者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到曾經的疏勒王「兜題」身上。柳盆子這才明白他為什麼有資格來開這個密會了,因為他即將被塑造成一個「復國者」。

「殺掉那個篡位的忠。」龜茲王遙遙地看了柳盆子一眼。

「你可以親自殺掉傷害過你的漢使班超。」魚又玄對著柳盆子微笑示意。

「據說……那班超早離開疏勒了。」有位執掌情報的官員道。

「我剛得到訊息,」魚又玄嘆口氣,若有所思地看向西方,「班超又在疏勒出現了……他才是大胡單于真正的敵人。」

就是那一刻,柳盆子確定了自己在龜茲的第一個暗殺目標,那個在麥地幾乎讓三十六騎全軍覆沒的魚又玄。

子夜。

天山北麓。

車師北部一百一十里,坡度舒緩,已是莽莽雪原。雪原的一角,崛起一塊裸露的巨石,巨石上被人用石塊和壘木堆了一個瞭望塔。這是車師國最北面的哨站,也充當著一個烽燧。

這個烽燧日常只有五個人留守,一個月一輪。夜已深,烽帥領著三個烽子已經睡了,只有烽副當值,每三刻,爬到瞭望塔上借映月的雪光,望望遠處的動靜,不過是按程式操作罷了。

黎明將至,此時是一天當中最冷的時刻,烽副還是像平常那樣在塔頂望了一圈,夜風如刀,聲若狼嚎,不由縮緊了棉袍,一步步從木梯上爬下去,卻看不見身後的壘木邊伏著一人,披著白色斗篷,動了一下……一個套馬圈準確地套在烽副的脖子上,那披著白斗篷的人執繩躍了下來,那烽副的身軀被吊上去,發不出一聲,手腳徒勞地掙扎……直至不動。烽副不知道,他的四個同袍,早先他而去,此時烽燧內血流遍地,四人在睡夢中就被人割了喉。

暗處又走出一名身披白斗篷的人,嘴裡叼著一把帶血的彎刀,爬上了瞭望塔。瞭望塔的中心架著一堆整齊的柴薪,是用來放烽火的。柴薪邊還放著一罈油,用來助火勢的。此人慢慢地抽出一根柴禾,蘸了蘸壇裡的油,小心翼翼地點著火把,在瞭望塔上來回地揮動……

沉默的雪原好像被喚醒,隱隱發出隆隆聲。

雪原的盡頭湧動起來,千軍萬馬,彷彿海嘯的潮線,從天邊蔓延而來。

比班超預想地早了一個月。

原因很簡單,出兵的日子是草原大薩滿算的。所以無關道理,只是長生天的意志。

班超如果知道是這個原因,只怕又要罵一聲了。

所以一切都晚了一步。

匈奴。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