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雖比上山要快,但班超兄妹還是花了兩天的時間才回到玉龍河谷。
玉龍河谷空蕩蕩的,少巫果真沒有回來。
「那些採玉奴都去哪兒了呢?」班超從空寂的兵營裡找了些給養,牽出兩匹馬來,扶了妹妹上馬,「你看一下氣運,谷里或許還有活人的印記?」
班昭悵然地望向班超:「我看不到了。」
「還沒好嗎?」班超以為多半是腦子受了震盪的緣故,慢慢就會恢復,「再歇幾天應該就沒事了。」
「應該不會好了。」班昭輕輕道,像懼冷般裹緊了身上的白裘,「我知道的。」
班超覺得下山一路,妹妹都很沉默,現在才感到有些不對勁,笑道:「放心,這是天賦,誰也拿不走。」
「既是上天給的,上天也會收走。」班昭低頭平靜地看著二哥,「這能力就像我身體的一部分。它不見了,我當然能感到。」
班超愣了半晌:「你……不要緊吧?」
「二哥,我想回……家了。回中原。」
「也好。其實我是希望……這次到敦煌,就讓你與比丘一起送金像回洛都的。」
「這樣啊。」班昭忽有點失落,還是想聽幾句二哥留她的話語。
班超兄妹出了玉龍谷,一路向于闐城進發。班昭跟在哥哥後面,思量了很久,突然帶停了馬。
「二哥,」班昭的聲音怯生生的,「我要走了,再也幫不了你了。」語調卻越來越高。
班超轉過臉,愣愣地看著妹妹,有種錯覺,在跟自己說話的彷彿是夢裡的祖姑奶奶班婕妤,因為她說了一模一樣的話。
「你知道父親在臨走前說了什麼嗎?」班昭低聲道。
班超記得,那日他躺在家廟的屋頂上,在一個難得的夢裡醒來,父親在夢裡溫和得讓他覺得可怕,跳起來奔進父親養病的房間,只見妹妹抓著父親的手,淚跡已幹,抬眼說,父親走了。
父親走時,只有小昭在身旁,班超想,但妹妹從沒說過,父親留下了什麼話。在班超眼裡,妹妹什麼都不會瞞著他。
「父親……說了什麼?」班超莫名有點緊張。
「父親說……別告訴你的。父親說,你才是他最看中的孩子,就是太看中了,反而不知怎麼對你。父親說你身上有種你控制不了的稟性和力量……而我的天賦,可能就是為你準備的,可以幫助你看見許多未知的危險。父親讓我多跟著你,不要離開。」
班超有一種傷感的恍然,終於明白了父親對妹妹自小跟著自己種種胡鬧,所持的難以置信的縱容。
「其實,父親不是怕我遇見危險,」班超黯然道,「是我這個人很危險。」
班超忽然明白,劍夫子為什麼迷戀自己身上的「死氣」了,「死氣」是一種恐懼和激憤——這是一種力量的來源。劍需要力量。也許正是這種東西讓父親戒備,也許也是這種東西讓魚又玄這樣的異人辨認出自己是兇宿下凡。
父親還是愛我的,班超想。妹妹的確是自己的另一個鏡面——自己內心充斥著恐懼、憤怒、謀算,還有男人迷戀的權力和功業。而小昭的身上,只能看見單純、透明、樂觀和希望。
對,是希望。希望是人對未來的記憶吧。班超想,父親是想讓過去未來、一正一負、一黑一白的兩種氣質,相互牽制,相互調和嗎?
「那……你為什麼還要走呢?」班超問妹妹。
「沒了天賦,我其實就是個二哥的累贅,總得叫你分心,時時地保護我……而且我真的……想家了。」
「怎麼會?」班超嘆口氣,自己真能保護好妹妹嗎?如果自己真的那麼危險的話,「二哥……會把你一直送到敦煌的,去和老齊和法蘭他們會合。」
班超兄妹沒有公開身份,裝扮了一下,隨著一支商賈隊伍,混入了于闐城。
雖然于闐映玉營鐵騎襲擊使團未必是于闐王的意志,但丞相私來比在城內的勢力不容小覷,班超不敢冒險。聽說私來比是于闐王的親舅舅,遇襲真相如果貿然顯露,班超不敢確定于闐王會做何反應,所以得需要更多於闐城內的訊息。
兄妹倆更像一對疏勒商人,尤其是班昭貼滿了大鬍子,墊了肩,披著寬大的棉袍,任誰也看不出她的本來面目。兩人從一個巷子扎進去,兩旁都是敞開的鋪子。鋪子裡時不時傳出唱頌神山和大巫的歌聲,商販用聽不懂的語言叫賣,滿街高鼻深目的人……再往幽深處,不知道生存了幾十年還是幾百年的黃泥屋,擠擠挨挨的,把街道拿捏得彎彎曲曲,每一彎每一曲之中又藏著不同的店面。一個拐彎處金光燦爛,叮叮噹噹聲中,工匠們已經開始了勞作。這裡是手工作坊,也是賣場,黃銅被加工成酒壺等器皿,現做現賣。班超將一隻誇張的銅戒戴在手指上,在一隻細腰酒壺上敲打,聽著聲音。一個年輕的褐眼夥計,笑著湊過來,說裡面有更好的物事。兄妹倆隨著夥計,穿過幽暗狹窄的廊道,上了一個樓梯,來到一個閣樓裡,裡面坐著一個目色陰沉的老者,撕著手上的生肉,喂著架子上的一隻隼。
這裡是于闐城裡的一處秘密隼舵。
那夥計對老者極恭謹,說了句「沒有尾巴」,就出去了。班超脫下銅戒遞了上去,老者細看了一下,點頭交回:「班先生?」
班超點頭。
老者拿一架杆撐開了天窗,室內陡然亮了一些,架上的隼振翅而起,穿窗而出。
「隼王要見您。」老者回頭道。
「隼王在城裡?」
「是,隼王一直在等您。」
班超兄妹在城內的一個更混亂處——一家低等的妓院裡見到了隼王。
隼王就是屋裡的那個妓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