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落好像沒有盡頭。
好像總在跌落。跌落虞淵,跌落天地之心的王母蟄伏之地,跌落天柱建木……
班昭悠悠醒來,覺得自己終於停了下來,結束了?
睜開眼,入眼便是二哥班超幽暗的臉。
班昭笑起來,淚又不爭氣地流出來。身下柔軟,知道自己在二哥的懷裡,伸手去摸二哥的臉,滿手溫熱,心下道,九天玄女果真將二哥還給我了。
「總算醒了。」二哥一臉關切。班昭看見二哥身後燃著一個火把,照得四周明明滅滅。班昭試圖動一動,轉頭卻看見一張熟悉的臉——不正是滿臉稚嫩的少巫嗎?
班昭一驚,要跳起來,卻被班超輕輕按住:「別急,動動內息,看看有沒有內傷?」
少巫露出純真又驚喜的笑容,湊過來叫:「姐姐!」
班昭掙扎起來,指著少巫:「你——」卻發現四周隱隱映照出怪石嶙峋的肌理,「這……這是哪裡?」
班超擔憂地摸摸妹妹的額頭,緩緩道:「這是在山洞裡。」
「我……我們為什麼會在山洞裡?」
「你不記得了?」班超憂心地看著妹妹,「我們在山上遇見了雪崩,好在逃到了這個山洞裡。但洞口被雪封了,我們只好向洞裡探路,你不小心滑到一個石縫裡,摔暈了。」
「摔暈了?」班昭難以置信地摸了摸頭,確有一個地方生疼,頭髮下有一個腫塊,一按,疼得倒吸了一口氣,「我記得……我是從建木上摔下來……」
「什麼建木?」班超疑惑道,「我是看著你在身前滑下去的,沒來得及拉住。」
班昭搖了搖生疼的頭,心道,難道剛才都是做夢不成?不可能,沒有那麼逼真的夢境吧?班昭盡力回憶之前雪崩入洞的情景,忽道:「這洞的深處是有出口的。」
班超搖了搖頭:「我探過了,沒有出口。或許有裂縫透氣,但人絕過不去。」
「肯定還有沒探著的。」班昭站起來似要去探路。
「你都睡了一天了。」班超道,「這一天裡,我探遍了這山洞的每個角落……」
「哦,」班昭沉思著,忽覺得哪兒不對勁,「格泰大哥呢?」
班超黯然道:「他……沒能進來。被雪崩捲走了。」
「不可能呀,我明明抓住他了……」
「什麼……抓住?」班超疑惑了一下,還是一臉憐愛。
「我沒抓住嗎?」班昭愣了半晌,捂著臉蹲下來,「到底還是躲不過去……我早看到格泰大哥頭上的亡氣了。」說罷有些憤怒地看向少巫,摸向腰間的鐵簫。少巫驚得「啊」的一聲,退後了一步。
「我的簫呢?」班昭疑惑地四處尋找,發現身邊的武器不見了。
「可能掉到石縫深處了。我找過,全不見蹤跡。到時……請老齊再打一支吧。」班超安慰道。
班昭忽然有所悟,緩緩地看向二哥和少巫……真的看不見了。二哥和少巫頭上熟悉的氣運光嵐都不見了。
或許不是夢境。簫留在了老子那裡,而自己的天眼稟賦,已被九天玄女收走了。班昭想起地底那頭叫燭九陰的遠古巨龍,九天玄女說它掌管時間,難道……它真的倒轉了時空?
班昭有些站立不穩,茫然地坐回地上,抱著膝,將臉伏在膝間。思緒太過散亂,班昭覺得自己彷彿失去了分量,身上輕飄飄的——那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力量。再不能隨心所欲地望氣了,就像原來繽紛的世界失去了顏色。班昭覺得自己的自信和驕傲都在崩塌……
其實看不到也好,看到反而痛苦,尤其開了天眼之後……反正什麼也改變不了!班昭眼前出現那些逝去的臉,那些鮮活的、頭頂橘色光暈的人們。
就像老子說的——未來,最好不要讓我們知道。要不然,活著都不像活著。
班昭埋頭理著自己的胡思亂想,恍惚覺得二哥撫了下自己的頭,柔聲說:「小昭,你好好歇著,二哥再去洞口挖雪,或許要挖個幾天吧?」
火把被班超拿到洞口去了,少巫和班昭陷入到黑暗裡。
少巫與班昭相對而坐,相距不過五尺。少巫在黑暗裡看著班昭,總覺著班昭有了些不同,卻說不出是什麼。
「我昏迷了一天?」黑暗裡,班昭抬起頭來問。
「不知道啊,姐姐是睡著了吧?……睡了好久。」少巫的聲音天真稚嫩,猶如撒嬌。
「我哥在探路時,就你在我身邊吧?」
「嗯,我一直守著姐姐呢。」
「那你為什麼不殺我?」班昭的聲音開始變得冰冷。
「什麼呀……姐姐,什麼殺……不殺的。」
「為你師父報仇。」
「我不懂……」少巫好像著急起來,帶著哭音。
「別裝了。」班昭有些厭倦,「你想報仇,想親手殺了我們,但又想全身而退。沒有十足的把握,你就不會出手。或許你等過我哥哥入睡,卻發現他很少睡覺,即使睡了也很快會醒,根本沒有機會。」
少巫真的哭起來:「姐姐,你說什麼呀?我害怕……你怎麼啦?」
「雪崩是你故意招來的,但不是什麼同歸於盡,因為你不怕雪崩掩埋,你會‘破雪訣’。」
黑暗裡一陣尷尬的沉默。
「你……什麼都知道?」少巫的聲音冷靜起來。
「知道得晚了點,還是讓你害死了格泰大哥。」
「你……要殺我了?」
「很想。但我下不了手。」
「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