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依舊浩浩蕩蕩。班昭坐在岸邊巨根伸出的一脈根鬚上,幽幽地吹著簫。
根鬚離水面一丈多高,簫聲就在水面上飄蕩。
班昭停了簫,蕩著腳,想起小時候她也是這樣在高處吹著簫,腳下多半有兩個大男孩。
現在腳下的水面上,橫著一葉小舟,船頭坐著一個銀髮少年和一隻白鶴。那少年揚起臉來,班昭看著那無暇的面目,無來由地紅了臉,輕叫了一聲:「小丹。」
「真好聽!」小丹以手擊節。
班昭抬眼望著建木的高處,喃喃道:「想不到西王母是這樣的。她創造了天地人神,後來又補天正地……可是現在沒人記得這些了,現在人們都去崇拜東邊的那個叫「泰山」的彈丸小山。在大家眼裡王母和崑崙成了掌管死亡和陰暗的古怪存在。」
小丹不答,撫著身邊的白鶴。白鶴長頸迴環,兀自啄理著自己的白羽。
「我應該留下的,守護王母就是守護世界。可是,我就是捨不得他……」班昭的長簫指了指弱水。「我從記事以來,就沒怎麼離開過二哥。父親經常訓他,罰他……那時候他只有我……」班昭陷入深深的回憶裡,「在我眼裡,他是我命裡最重要的人了……比父親母親大哥他們都重要!也許以後……會出現……」班昭猛地搖了搖頭,「沒有以後了。」
班昭就這樣不停地說下去,拉拉雜雜大部分說的都是二哥,後來才說起了遊俠過往,還有義兄耿恭,最後說到西行的三十六騎來……
少年只靜靜地聽著。
天色開始變得瑰紅,這是神明之地的盛大黃昏。
西邊的紅日一半騎在弱水的邊緣,映照出一個完整的渾圓。東邊升起一個巨大的彎月,與落日對照。
班昭看著彎月,卻想起她說的嫦娥來。那個清冷的女人,在永生月宮裡,是怎麼目睹著后羿在人間的死亡?班昭的肩膀在抖動,自顧自地哭泣。
白鶴早就倦了,將頭埋在翅裡,單足立在船頭。小丹眯眼看著紅日沉沒,臉上映著最後的紅光。
班昭終於平靜下來,凝出一個笑臉,望向小丹:「謝謝你,小丹,聽我說這麼多……我決定了,我會留下。」
「好了,那我走了。」小丹上了岸,一揮手,那無底的船化作一頭青牛,走到了岸上,小丹騎了上去。
班昭驚道:「牛……」
小丹回臉道:「這牛的名字就是叫‘通透’,它可是雌的哦。」
「你……你……」班昭忽然心有所動,驚愕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原來二哥說的是對的!竟然是你!你是老聃,不是小丹……我原以為你很老了……」
「的確很老了,六百多歲。」老聃,或者說老子,露出少年迷人的笑意,「你二哥說我什麼?」
「我二哥說你當年留下五千言道德經,騎牛西出岐關,或許就是來了這裡……」班昭一下從根鬚上跳下來,口裡連珠道,「太史公書上說,你生而白髮,所以被叫作老子,其實姓李,有一雙大耳朵……」
老子撩開銀髮,露出一隻上耳輪有些發尖的耳朵:「說白髮是對的,也的確長了對奇怪的耳朵,說是叫麒麟耳。但我不姓李,我姓老,所以叫老聃。」
班昭還是接受不了老子長著一張絕美少年的臉。只聽這青牛上的老子說:「聽你說起來,你二哥倒是個通人,讀懂了我說的「知其雄,守其雌」「玄牝之門」為天地根的道理。我說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也有別的解法:這一是西王母,二是女媧,三是伏羲。不是伏羲造了萬物,而是他命名了萬物。這命名便是知,便是動,動便牽及萬物。西王母,包括女媧或九天玄女,代表這生死兩端,起點和終點。伏羲卻昭示了期間的過程。我曾嘲笑世人,比如一個叫孔丘的小夥子,不敢玄思起源和死亡,迷戀於過程裡的細節進退和恰如其分的平衡。其實現在想來,他們也很有幾分道理的。」
老子繼續道:「巫史分離後,史定過去,巫判未來。史要評對錯,巫卻無是非。你二哥心性太高,從史家追到了神國巫統,當然成了最苦的人。巫的內心是恐懼,史的本質是敬意。問題是他不像你是天生的,他是靠思慮拖著史家的血肉,想衝開這道壁壘……所以你二哥定會被這兩種情緒撕扯,不得安寧。其實諸子百家都是從史家分出,除我之外,都不去探這源頭,無非是想留下這短短的現世安穩……你知道嗎?老而不死是很無聊的,你看這神國,白得乾淨,因為多餘的東西沒有意義。你留下來,慢慢地也不會再吹簫,也不會哭了,因為你牽掛的家人,你的情感,隨著時間慢慢消逝,到時你的臉慢慢地會和那些守護女巫長成一樣……這就是不滅的結果。現在覺得伏羲及他的後人,斷了建木,隔絕巫史,貶低王母,無非叫短命的世人,最好不去知曉那未來,活得才有些滋味。」
老子話裡的內蘊過於密集和廣大,班昭只覺耳邊雷鳴陣陣,一時不能完全領悟,不覺痴了。
老子一臉溫和,道:「今天聽你吹簫,聽你哭,讓我又有了活的感覺。真好。」
說罷騎牛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