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巨門合攏,班昭陷入黑暗。但班昭是夜眼,稍稍習慣了一會兒,看見一個旋轉而上的樓梯,臺階隱隱泛出藍色的微光。
班昭提裙拾階而上,不知旋轉了多少圈,不知不覺發現臺階通到了建木的外壁。臺階環著建木向上,好像極險,卻無妨天地美若仙境。班昭覺得自己已在百仞之上,扶壁登臨,慌亂漸去,喘息歇息時,仰首四望,見弱水倒映著天地的雪山綠木白雲,青綠銀白相間,濃淡相宜,融融透透,如夢似幻。
攀到臺階盡頭,也只到了建木的腰處,拱起一個平臺,上有古篆鐫刻「起鳳台」三字。天空中傳來鳴叫,突然巨風湧動,呼嘯而下,颳得班昭發衣皆亂,眼見一個巨大陰影落了下來,竟是一隻青色的巨鳥。班昭緊貼著牆壁,面對著高達數丈的畜生卻不害怕,因為一定是在那個夢裡見過的……如果對照《山海經》的圖譜,這應該就是鸞吧?青鸞見到班昭便低伏身子,一個翅膀半展伸到班昭面前,像個臺階。班昭有點好奇,摸了摸翅膀上的巨羽,隱隱反射出五彩。青鸞轉過頭低鳴了一聲,像是催促,班昭不再猶豫,攀其背上,青鸞便沖天而起。
班昭緊緊抓住青鸞背上的短羽,只覺得速度快得驚人,扶搖的風打在臉上完全睜不開眼。如此不知過了多久,漸漸覺得青鸞的速度平緩下來,班昭睜開眼,發現青鸞正在盤旋滑翔,低眼看見雲朵在下款款移動,或聚或散,圍攏著一個巨盤,那巨盤就像飄浮在空中一般。
班昭總算看到了建木被劈斬後的頂端,巨盤闊達十幾裡,層層蓋著一個白玉的宮殿。白玉宮殿並不繁複奢靡,反而是極簡風格,線條利落,讓人覺得無比潔淨高雅,甚至有點冷清。但周天有各種奇禽環繞飛行,還有白衣仙女,衣帶飄飄。青鸞帶著班昭也在環繞著……就是這個視角!這宮殿,這周邊與自己交錯的鳳鸞,她在大巫的神臺上夢見過!
青鸞劃過一道巨大的弧線,落在了高臺上的大殿裡,到處都是白玉質感的透白。班昭下來,來不及看清大殿,因為大殿的正中,臥著一頭巨大的藍眼白虎。
班昭想起初見大巫時,也看見神殿中心臥著白虎,但與神國的這隻白虎相比,簡直是拙劣的模仿。
藍眼白虎旁若無人,身後徐徐展開一片白光,赫然現出一隻異常巨大的玉色鳳凰的身影。鳳凰立起巨尾,尾翎上的「眼」,閃著寶藍色的光,猶如藍色火焰,緩緩展開,漫盈著整個宮殿。炫目之後,班昭才看見有一女子,柳倚棠睡地斜臥在虎背上,裳如墨,膚勝玉,雍容高貴麗絕寰宇。
剎那間,班昭幾乎忘記了呼吸,完全被眼前的女子鎮魘住了。沒有語言可以形容眼前這個絕代女子。宮殿好像耀亮起來,一束光從巨大的天窗上打下來,讓女子全身籠罩在妙不可言的光線裡,猶如鴻蒙初開時孕育的第一朵花,未有任何纖塵汙染……班昭定定地看著,看不出女子的年紀,好似很大又好似很小……班昭發現自己竟然記不住這張絕世的臉,只要閉眼就一片空白。
女子站起身來,身姿令萬世絕倒,款款走近班昭:「小傢伙,你到底是來了?」
班昭驚醒,跪下俯首,口中喃喃:「班昭……拜見王母。」
仿若有一股柔和的力量,將班昭托起。
「我不是王母,」那女子淡然道,「世人叫我九天玄女。」
九天玄女?班昭思慮著,這個神祇最早出現在黃帝的傳說裡——黃帝與戰神蚩尤大戰,九戰無一勝績,全軍絕地跪禱西王母,王母派九天玄女從天而降,授黃帝陣法,轉敗為勝……二哥說,九天玄女是奇門遁甲之祖。說起來,九天玄女算是西王母神國的副神吧。
「你知道你為什麼會來嗎?」九天玄女的聲音搖盪恍惚,又遠又近。
「是我二哥帶我來的。」班昭道。
「是你自己來的。」
「沒有二哥……我來不了。」
「到底是史家的傳人。」九天玄女嘆息,「你是史家的傳人,其實在史家之前,巫史是不分的。你身上有覺醒的巫統。我們會看見你,你也會看見我們。你這不就找來了?」
「我是……女巫?」班昭呢喃道,「和那大巫少巫一樣?」
「你比她們高貴,她們只是神國外圍的行者,而你是守護者。」
「守護者?守護誰?」
「當然是西王母。」九天玄女的聲音就像響在班昭的腦海裡,「西王母是天地的母神,萬神的源頭。我是她在世間最早的成象,那時我叫女媧。」
「您……是女媧。」班昭驚愕無比,「是您造了人類,還修補了天地……」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後來我又成象出伏羲,作為我的對偶神。我是巫,他是覡。其實覡和羲是相通的。我造了人類,是巫統的開端。伏羲畫了八卦,就成了史統的開端。」
「是您造的伏羲?」班昭顫聲道。這說法有點顛覆,雖然伏羲女媧並稱,但世人是覺得伏羲在前,女媧在後。
「不是造,是成象。其實是另一個分出的我。」
「那就是說,八卦其實是……您畫的?」
九天玄女搖頭:「是分出去的伏羲。」
班昭覺得難懂,心道,難道分出去就回不來了?她嘴裡還是問:「八卦不是巫覡用來占卜的嗎?怎麼算史統的開端?」
「不同的,巫是感應,直接通達。八卦是數理推演,像制定占卜的公式,其實算作學問和記錄了,這記錄便是史統的萌生。到後來史官倉頡造字,只是八卦的餘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