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雪怒

班昭和格泰輪流揹著少巫,四人在月色裡越攀越高。

天色大亮時,四人已經脫離了河谷盆地,氣溫越來越冷,腳下全是積雪。四人穿過山側的杉林,已經回看不到山谷了,抬眼卻是一座被雲霧遮蓋的雪山,根本看不見峰頂。

少巫指著那雲霧:「就在上面,都廣峰。」

班超兄妹和格泰抬眼看著,都倒吸一口涼氣。

望山跑死馬,一行四人在途中宿了兩夜才爬到雪峰的山腰以上,路越來越險,宛如貼壁攀緣。一行人進了雲霧深處,裡面竟是暴風雪。

班超兄妹第一次體會到暴風雪的可怕,遠比跨越蔥嶺艱難得多。山上的暴風雪又叫白毛風,沒有固定的風向,所以根本無法借山石躲避。風如劍意,只怕風廉來了,會別有所悟。只是劍意無情,早就刺透了眾人的毛裘。班超將袍子遞給妹妹,讓她裹住少巫,自己則靠吐納強自禦寒,依舊聽見自己的牙齒打戰,咯咯作響。

天昏地暗中,歷經艱險,不知跋涉了多久,終於攀到了雲層之上。瞬間便是風停雪歇,但見峰尖靜美,半透明一般在陽光下反射出聖潔的光。

班超以手搭棚,眯著眼看著高處似玉柱高聳的冰峰道:「古書上說,有天梯名都廣,眾神以此上下天地。還說,都廣在天地之中,日下無影。我讀到此處,還猜想這都廣或在嶺南之南。當年秦軍徵南越,大將任囂留下了本《南異記》,說在嶺南之南的夏至左近,日在天中,萬物無影。現在才知道,都廣還是在崑崙,日下無影是因為白雪映照,四下皆明。」

「二哥真是無所不知。」班昭由衷羨慕,只是天光雪色太過刺眼,有種暈眩的感覺。

一行人在天地清明間只是一排黑點,慢慢地向上移動,天地沉靜至極。

太陽轉到了冰峰的後面,立時感到氣溫又寒徹了幾分。但天光卻不再刺眼奪目,幾人才漸漸覺得眼睛正常起來,暈眩盡去。

少巫本在格泰背上捂著眼,現在四下張望,高興起來,在人背上對著頭上的峰尖高喊:「縢六出——!」

半晌才有迴音傳來——六出……六出……出。

少巫哈哈大笑,又喊了一遍。

班昭奇道:「這縢六出是誰?」

「這是雪神的名字。」少巫噘嘴說,「她也不回答我。」說罷又高喊。

班昭的好奇心被招惹出來,幾乎要跟著一起高喊,忽隱隱覺得不妥,眼看著一個橘色光暈在少巫的上方扇形展開!細看,這氣運卻是屬於揹著少巫的格泰……霍然想起越蔥嶺時,同行人對自己的警告,一個箭步就捂住了少巫的嘴。

但是晚了。

大家隱隱聽見悶雷般的低音,從頭頂傳來。腳下能感到山體都有點震顫。

班超看見了高山的一片雪衣在裂開……裂縫越來越大,整片開始慢慢下滑……滑落的「雪鋒」像一個巨大的船頭,犁開一線雪浪……雪浪越來越大,說明阻力也越來越大,那巨大的整片雪衣陡然在擠壓中破碎了,化作滔天的雪浪,奔瀉而下——雪崩了。

四人從未見過這樣的奇觀,驚愕得僵直在那裡。

還是班超大喝一聲快跑,拉著班昭就往山下疾奔,格泰揹著少巫緊隨其後。

雪浪如雲,越騰越高,高逾幾十丈。四人的奔逃,就如芥子滾動於蒼茫之中。

格泰揹著少巫不可避免地越來越落後。雪崩就像一頭白色巨獸,眼看就要將這兩人吞沒了。

班昭忽然甩開了班超的手,回奔向格泰和少巫……剛拉住格泰的衣服,巨大的雪浪就拍擊在三人身上。三人翻騰著被送上了幾丈的高空,又摔進雪浪裡。但班昭沒有鬆手,她知道她如果松手就會失去他們。雪浪裡身不由己。天昏地暗,但班昭閉眼依舊能看見那抹橘色的微光。突然有一隻熟悉的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班昭知道那是二哥,只有二哥才能讓她如此安心(妄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