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的變化,真讓班超有點消化不良。
局面瞬息萬變,幾經反轉,猶如高空走索。魚又玄的憑空消失,讓班超頗為煩悶。
班超覺得魚又玄就像卡在自己命運咽喉裡的一根刺,又像一隻永遠在暗處窺視的眼,那眼就是一面鏡子,在裡面能看見自己的臉。就如班昭總覺得自己和大巫是同類一般,班超也隱隱覺得自己和魚又玄是一種人。只是班昭會對這種認同感到親切,而班超卻覺得深深地厭惡——他厭惡這種相似,就像厭惡另一個自己。
但眼前,西王母神國迷一般的面紗即將揭開,班超頓時精神一振,自己在蘭臺的奇思妙想,原來都是真的。他當下脫口道:「你知道去神國的路?」聲音竟有些顫抖。
少巫從班昭的身後探出頭來,神色戒備:「你……也去嗎?」
「我不能去嗎?」班超露出儘量和善的笑容。
「你又不是神。」
「誰說不是?我是……天上的星星下凡。」
「神國裡就沒聽說有男的!」
「是嗎?」班超摸了摸下巴上的胡楂兒,「可我也是要回家呀。」
「你也是神國出來的?不可能!」少巫叫起來,「師父說,男人都又髒又醜!是……很差、很壞的……」
班昭聽得笑起來,攬著少巫道:「姐姐和哥哥是一家人,我家當然是他家了。」
「你們……是一家人……」少巫明顯腦子有點轉不過來,覺得好像不對,偏又極有道理。她歪著腦袋看著班超半晌,只好說,「那就帶上你吧。」
「怎麼去呢?」班超得意地眨眨眼。
「我們騎不了風龍,就得走好遠好遠的路,」少巫把手儘量地張開,想表示遠,又單手舉得最高,「爬過好高好高的山,才能到都廣神峰。」
「都廣神峰?」班昭皺眉道。
少巫指了指斜上方:「就是神山啊。神國就在神山的後面。」
班氏兄妹迅速地對視了一眼,不禁面有喜色,原來於闐一帶的人崇拜的神山,就在頭上。
「只是……」少巫低頭撥弄著衣帶,看了眼門外,噘著嘴,「她們一定是不讓我去的。」
「不怕,」班超幾乎用了最可愛的笑容和聲音,「趁著她們都睡了,我們偷偷地去,好不好?」
「那……」
「讓她們早上找不到你,嚇她們一大跳!」
「好呀!」少巫拍起手來,「那我們現在就走吧。」
三人走出洞府,在峭壁的中間俯視整個玉龍河谷,正是圓月最亮的時刻,清輝遍野,能看見河灘裡點點的微弱熒光,那或是美玉對採玉奴的召喚吧。
風還是貼壁而過,發出呼嘯,那少巫卻在巖壁飛出的沒有欄杆的臺階上輕盈如飛,顯然是走慣了的。班超拉著妹妹的手跟著,都有點腿軟。
下到崖底,少巫一指山谷的深處,眼裡還閃著興奮的光,小聲道:「就從這裡上山。」
班超一看,採玉的範圍已經溯流而上了一里,士兵和採玉奴們且走且尋的河灘,正好擋住了三人的進路。
班氏兄妹也不慌,叫了埋伏的格泰現身,少巫由班昭帶著,在那些偏大的灘石後閃躲跳躍,眼看就潛過了採玉的範圍,突然,頭頂上傳來了清脆悠遠的鐘鳴。
班超抬頭循聲望去,見崖壁的洞口邊,已站滿了神女,火光大盛。有一個神女敲響了洞口的懸鐘。懸鐘清亮,回聲響徹山谷,原來鐘聲可能用於祭禮,現在明顯當作警報——祭司神女們顯然發現她們的少巫娘娘不見了。
整個河灘上的採玉奴和士兵們都抬頭仰望,不知就裡,只看見有護教神女在崖壁上,用火炬揮出了來犯的訊號。一百多騎映玉營鐵衛開始在河灘上馳動穿插,搜尋起來。
馬蹄的鐵掌將卵石踏得脆響,不時迸出火星。班超反應奇快,抓起一把石頭,借勢拋撒,迅速布了個簡易遁陣,讓四人隱在巨石的陰影裡。
但遁陣太過簡易,只解決了平視的角度,若在山壁上俯視,還是能看出蹤跡。一個神女很快就發現了她們的少巫娘娘好像落在了幾個外來者手裡,幾乎魂飛魄散,叫嚷起來。一隊護教神女在崖壁的懸梯上,飛奔而下……而洞口的幾個神女共舉了一個晶石鏡子一般的東西,反射著火光,將一道光柱射下來,讓陰影裡的班氏兄妹等四人瞬間無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