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綻放

鐵騎們刀劍出手,從四處圍攏上來。

班超無奈地搖了搖頭,縱身一躍,跳到了巨石之上。格泰背起少巫,隨即躥到班超的身後,班昭也躍起,護在左右。那光柱追跟上來,就像四人站在一個奇異的舞臺中心。

班超沒有拔劍,而是雙手攤開表示沒有敵意。但鐵騎們迅速佈陣,將「舞臺」全方位圍住。河灘上裸身的兩百採玉奴,都停了下來,既不害羞,也不害怕,只是靜靜地、好奇地看著突然出現的外來者。

鐵騎們還在佈局,馬蹄兵甲叮噹作響……馬槊在前,彎刀在後,外圍還有三十騎在馬上彎弓。班超不想做出好像劫持了少巫的姿態,灌注內力暴喝了一聲:「且慢!」

這一聲且慢,在空谷裡並不炸耳,卻能讓谷里崖上的每個人都聽見。聲音傳出,竟然萬籟俱靜——鐵騎們停下了所有的動作,採玉奴們露出了驚恐的神色,那石崖上從懸梯奔下的神女也突然停在半空中,緊倚在峭壁邊。

眾人像被魔法定在那裡一般,突然後排一個採玉奴高叫不停,回頭就跑,隨著距離,聲音越來越遠。瞬間,「魔法」被破解了,女聲驚叫連連,兩百多采玉奴四散奔逃,月光下長髮甩動,裸露的長腿踏得河灘水霧一片……

班昭叫了聲:「別怕,我們不是壞人……」但採玉奴們飛快地跑得不知所終。河灘一下空蕩了許多。

班超聽到了鐵甲與兵器間的連響,這是鐵騎衝鋒前的預兆——士兵們因蓄勢待發和緊張帶來的抖動。班超的劍在劍鞘裡發出嗡鳴聲,班昭一聽就知道惡戰難免,從格泰背上將少巫抱了下來,就要將她慢慢提放到巨石下:「乖,你先回去吧。」

少巫緊抓著班昭的手,卻不放開,滿臉都是茫然無措,拼命地搖頭。

班超渾身繃緊,深吸一口氣,一身死氣隱隱盪出……卻感到了鐵騎的異樣。

沒有殺氣?

是恐懼。

因恐懼而顫抖。

鐵騎中有人動了。班超手邊那暗自鳴叫的非攻劍,卻停止了跳動。班超輕蔑地轉過頭,望向那唯一動的人。

看盔甲穿戴,這人應該是映玉營的首領。

首領帶著面甲,看不見他恐懼的神色。只見他指向班超的劍慢慢地收了回來,凝在胸前卻不回鞘,陡然壓在自己的脖子上,一劃……身體慢慢從馬背上栽倒下來。

沒等班超反應過來,那一百鐵騎也動了。隨之一片刀劍落地的聲音,士兵們紛紛自刎伏地。一百匹空鞍的戰馬靜靜地站在那裡,沒有離去,只是低頭茫然地舔著腳下不動的主人。

哇的一聲,少巫被嚇得大哭起來。

班昭一手攬住少巫,心下卻有一絲的釋然。她先前看見這些士兵頭上的橘色亡氣時,想著他們是不是就要死在自己的劍下了……原來不是,幸好不是。但是,他們為什麼要自殺?

兄妹倆忽聽見頭上有人吟唱,抬眼望去,但見崖壁洞口及旋梯上的神女皆跪下唱禱,像是為自刎的甲士送行。那些神女木無表情,合唱在谷地裡卻顯得空靈肅穆,遠遠近近,縈繞不休。班超有剎那的恍惚,眼前再現在大巫神臺被歌聲魅惑的情景。但半空中的歌聲裡只有哀意,並不懾神……歌聲越來越弱,最後停了下來。這些白袍神女在兄妹的注視下站了起來,神色平靜地踏前了一步……

班昭一下子掩住了自己的嘴。

兄妹倆眼見十幾名神女,從斷崖上跳了下來。白袍展開,像白花綻放。花瓣兜住了下墜神女們的面目,露出修長的腿和腰肢的線條……她們綻放了兩次——一次在空中,一次在觸地——班昭在驚異中幾乎沒有聽見撞擊聲,只見前前後後十幾處塵煙騰起,合著血色綻放……

月色還是如水,河溪依舊潺潺……血無聲地滲透河灘,殷殷流進玉龍河裡,都掩不住水裡玉石對寒月呼應的冷冷光華。

玉龍河谷一下子變得空寂。

班超對這種莫名的結局有些警惕。

但在於闐這種狂熱信仰之地,總有許多讓班超無法理解的事蹟。班超想起那些以人力拉動神臺的狂熱人群;想起大巫死去後的大雨裡,那些在雨中號哭、在泥中撕扯頭髮的信眾……那些自殺的神女,如此從容,如果以漢人的理解,更像是在保守一個秘密。那是一個什麼樣的秘密?

不對,士兵們的恐懼是真切的。他們又在恐懼什麼?這種詭異之地,還是趕快離開為好。

少巫還在哭泣。哭聲在空谷裡迴盪得很遠。

班超狠了狠心,在少巫面前蹲了下來:「走,我揹你回家吧?」

少巫臉上露出恐懼的神色,一下子跳開,尖叫道:「不要,你身上有火!」

班超搖了搖頭,向上遊走去。班昭撫慰著少巫,拉起她的手:「這裡都是死人,我們趕快走,回家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