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雪怒

雪山的斜坡上,也就是雪崩奔流的軌道上,有塊凸起的巨巖。雪浪到此被左右分開,燕尾般地噴射。巖下成了暫時的避風港。班超向來殺伐果決,生死一線間的決斷,用魚又玄的話說,堪稱天賦——他沒有在妹妹回跑時猶豫,而是迅速判斷地勢,奔到巖下,在雪浪中等著抓住隨浪而下的妹妹。

四人擠在巖下,耳邊猶如雷鳴,排浪一層層地蓋下來,感覺巨巖被雪吞沒,只是時間問題。四人在巖下不停地移動和閃躲,奔瀉而下的雪將他們的「地盤」越擠越窄,雪迅速地堆積起來,瞬間就埋到了腰。班昭抱著少巫儘量往石縫裡縮,這樣能給擋在前面的二哥和格泰騰出更多的地方。班昭忽覺得身後的巖壁發軟,竟像是土,猛地用肩一撞,果真露出一個狹長的洞口來!當下大叫:「有個洞!」

但外圍擋雪的班超和格泰在雪浪隆隆中,哪裡聽得到?班昭只好先把少巫推進洞裡,自己扯著二人往洞裡倒。洞口猶如一個縫隙,三人倒進來,才發現石縫很深,一路向下,如滑梯一般,三人滑滾而下……而上方的洞口,瞬間被奔雪蓋住,不一會兒便全無光線。

不知滑落了多遠,三人才在平緩處停下,四周漆黑莫辨,只能靜靜地喘息。半晌,班昭輕喚:「小天?」

一陣抽泣聲傳來,班昭才安了心,正是少巫。

班超取了夜明珠照明,看見少巫就縮在一丈之外,頭髮散亂,看清三人後,像小孩一般號哭起來。班昭過去將她抱住,少巫斷斷續續地在哭聲裡說:「雪神……真壞……就喊喊她……怎麼就……生氣……」

上方的洞口還能傳來沉悶的隆隆聲,將近一頓飯的工夫,才寂靜下來。

班超嘆了口氣,藉著珠光,細看洞裡地勢——左右洞壁狹窄,洞頂卻相當高,珠光不能照及。整個山洞就像兩座山合攏在一起後留下的一道不嚴實的縫隙。至於縫有多深,班超向裡面用力投擲了一塊石塊,只聽得一路滾動,好似沒有盡頭。

格泰向洞口攀爬,不久回來:「洞口被雪埋死了,不知挖不挖得出去。」

「不如往深處探探,說不定有驚喜。」班超道。

少巫早已平靜,縮在班昭的身邊,而班昭抱膝坐在那裡,懶懶的,發呆。

班昭覺得沮喪。

滾進洞裡的一刻,她覺得自己改變了格泰的命運。但現在,她依舊看見了格泰頭上三尺的橘色微光,驅之不散。

格泰大哥就要死了嗎?這是不可改變的嗎?我們未來還將遭遇什麼?班昭失神地想著。她覺得她沒法把她看見的告訴格泰,甚至跟二哥都不想提起。二哥知道了,又能怎樣呢?

班昭最終還是帶著少巫,跟在班超和格泰身後,往山洞的深處探路。巨大的石縫裡峰迴路轉,一路向下。一夥人在黑暗裡探行了不知多久,休息過幾次,得有幾個時辰吧,終於感到空氣的清冽,激動起來,又經過幾個轉折,前方露出一線天光來,竟走到了出口。

出口在陡崖般的石壁上,洞口就像石壁上的一道傷痕。一干人在「傷口」裡向外探頭探腦,看見的卻是另外的風景。崖下是一個裂谷,蜿蜒兩邊不知盡頭,谷下雲霧繚繞,稀薄處透出些青蒼墨綠,不知深幾許。

「我們這是到了都廣峰的後面嗎?」班超轉頭問少巫。

少巫眼睛忽閃忽閃的,好奇地東張西望:「不知道呀,我從來沒來過這裡。」少巫扒著巖口,又向上張望了一番,忽然指著對面歡叫起來,「對啦,神國就在對面呀!」

班昭做出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噓……」少巫急忙用雙手捂了嘴,眼神像小鹿般驚恐,唯恐頭上的雪神又聽見了。

班超卻與格泰面面相覷。裂谷彼岸的山崖雖然坡度舒緩一點,之上依舊是皚皚冰山,只是遠不及都廣峰險峻。

班超看了看,為今之計,只有攀下谷底,才能到達對面。班超仔細看了看地勢,山崖的石縫多有乾枯的藤蔓,以他們的身手,攀緣應該不難。但是洞口在夏季可能是個雪水融化後的流瀉口,會形成一個小瀑布。如今瀑布被封凍,凝成了一個五六丈的冰崖。如果在遠處看,就像山壁上掛著一個巨大的冰錐。也就是說,洞下五六丈的冰錐之上,光滑晶瑩,完全沒有可攀緣而下的落腳處。

班超從隨身的包袱裡,拿出一捆繩子來,在洞口找到一個石縫,將繩頭打結卡住,另一頭丟到冰崖之下,堪堪可以夠到冰錐盡頭的裸露石壁。

班昭奇道:「哥,你哪來的繩子?」

「仙奴的,當年她用這繩子可以舞蛇。」班超試著繩子的力度,不經意想起在洛陽遊冶臺時看到仙奴的情景,「分開時,她說……她用不到了。」

「我就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