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曠野的冬天,除了雪,什麼都沒有。
廣大。乾淨。
戈壁的荒色早被壓在雪下,地勢沒有起伏,平平整整,一直漫到天邊,滿目都是白,也沒有人或鳥獸的足跡,除了空曠,就是空寂。
這一隊人馬踏出了這乾淨大地上的第一排腳印。
班超他們從莎車出來已十多日了,冬日的商道幾乎沒有商隊通過,只有班超這隊身負使命的人,被五十名莎車驃騎護持著,在曠野上踏雪而行。雪並不厚,因為雨水向來稀缺,冬雪也下不了多久。
班昭是隊伍裡年紀最小的人,臉被風吹得通紅,鼻子就像半透明的一樣,但興致很高,一改溫婉的形象,縱馬衝到隊伍的最前面,脫隊半里之遠,只為要在這平整的大地上踏出一個字來。
如果從高空看,那是一個「昭」字。但班昭自己卻看不見,只能想象自己作品完整的樣子。
班昭縱馬回來,求隊伍繞道:「別把我的簽名給踩壞啦!」
整個隊伍都配合,開始拐彎,緩緩地繞過那巨大的「昭」字。班超邊走邊笑:「寫多大都會化的。」
「能留多久就留多久。」班昭的眼裡全是雪光,抬頭望著天,「足夠老天爺看到了。」
「雲還沒開,老天爺也望不見。到時後面的人還是得給你踩亂了。」班超打趣著妹妹。出來很久了,這大半年經歷得太多,很少看見妹妹如此放鬆。
班昭聽了果然緊張起來,叫道:「我畫得這麼好,他們怎麼忍心踏?」
「寫太大了,別人也看不出來。」班超用馬鞭指著身後。
班昭掉轉馬頭向來路望去,看著馬隊的腳印伸展到看不見的來處,看著看著,就看出不對勁來。
整個隊伍都停了下來。
班氏兄妹和齊歡、格泰四騎聚在一起。
「我們身後有一支隊伍,我能看見他們的氣。在我們身後也跟了七八天了。」班昭指著來處的天邊。
「應該是支商隊。」格泰不以為然。
「我本也沒覺得奇怪,」班昭道,「但仔細想了想,都七八天了,他們既沒有走到我們視線裡,也沒有被我們甩得更遠,是不是太同步了?」
「班姑娘,你能看出他們離我們有多遠嗎?」齊歡問。
班昭用拇指比了比氣嵐的高度:「在四十里外吧。」
齊歡像是對一切測量運算都感興趣:「這是怎麼測出來的?」
「齊大哥,」班昭得意道,「尋常人的氣運最多升在頭上十丈的高處。只有命裡尊貴的人,氣嵐才會更高更顯眼,甚至在雲端之上。正常情況下,看那氣運在天際的高度,大概能推測所在的距離。」
班超皺眉道:「商隊行進,必有大批貨品押運,速度不可能與我們同步。」
「是有點蹊蹺,」格泰道,「但還是想象不出,在這條商路上,誰敢打莎車驃騎的主意?」
「馬賊?」班昭道。
「馬賊不可能這樣行動的……除非……」格泰欲言又止,抬頭向高空望去,半晌,向班超建議道,「班大人,要不我們就在此地等他們?雪地平闊,只要他們走到離我們三十里內,應該就能看到身影了。算起來頂多等一個多時辰。」
「好啊,我帶舍妹多寫幾個字。」班超道,班昭歡呼起來。
格泰見識過這幾位漢人臨事的氣度,如同兒戲,絕不是故作灑脫,當下也指揮五十名驃騎下馬松鞍,讓戰馬進入最放鬆的狀態。
班昭和班超兩騎遠遠跑出,身後像是騰起一條雪龍。班昭歡叫起來:「你要跟緊我呀,二哥,兩馬齊踏,可以把筆畫寫得粗些。」
兩馬在雪野上賓士,又似相戲。班昭的紅馬在前,班超的栗色馬緊跟了個馬頭銜馬尾,但班昭經常拉馬前蹄騰空,急停急轉,班超只能跟著反應相追,就像比賽騎術一般。在那些停駐的莎車士兵看來,是兩人兩馬,在這滿是寒意、空曠凜白的舞臺上舞蹈。
班昭忽地拉馬停了下來,微微地氣喘,吐出一陣陣白煙:「寫好啦!」班昭得意地看著兩邊。
「什麼字啊?」班超問。
班昭一鞭子打歪了二哥的帽子:「還不知道啊?是你的超字!」
班超也兩邊看,那是兩個高寬都近二十丈的巨字,評價道:「這字沒寫好,這最後一筆,都壓在你的昭字上了。」
班昭突然抱住二哥的胳膊:「兩個字就得黏在一起,就像我從小黏著你一樣,你甩都甩不掉。」
班超習慣性地摟了一下妹妹,心道,這丫頭難道察覺出我想讓她回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