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秦厲一指耿恭,「我家虎……校尉大人,才是真正的神箭!」
大祿轉臉望向耿恭:「哦?耿將軍可願玩一下?」
耿恭盯著大祿身上的鷹看了看:「聽說熬一隻鷹極其不易,大人的神鷹只怕百裡挑一,更是不凡,萬一傷著了,我可賠不起呀,還是不射了吧?」
大祿意味深長地看著耿恭,把鷹舉高:「真要是傷了這畜生,也是它的命。這只是個遊戲,我們再賭點彩頭如何?」
耿恭大笑道:「我就是個領兵的,可拿不出什麼像樣的東西。」
大祿道:「誰輸了,就送對方一個禮物,至於送什麼,就隨意了,不過是個紀念物罷了。」
車師王安得拍手道:「如此甚好,我挺耿將軍!萬一將軍失手,我就替他送你大禮!」安得懂鷹,知道鷹最難射,而大祿的鷹神俊無比,分明又是專門訓練過躲箭和抓箭的,如此公開表演,這鷹在空中只怕就盯著射手,鷹眼銳利,從箭射出便防備著……任誰都射不到的。除非在鷹沒防備的時候。但當下車師與漢軍一體,榮辱與共,怎麼也要替耿恭撐住面子。到時一邊得到面子,一邊得到大禮,也算兩邊賣好。
耿恭搓了搓手:「那就玩玩?」起身對大祿道,「先別放鷹,我準備準備。」說罷走出席間十幾步,來到空地中間,喊了句,「玄英,把你的弓和箭囊給我。」
看著玄英送上弓箭給耿恭披戴,大祿心中不喜,但凡好的射手,最是在意手感的微妙,用他人的弓箭,怎麼都會大打折扣。這個耿恭是不是太過自大了?倒是安得有點竊喜,覺得耿恭心思縝密,遠不像表面的樣子——用別人的弓箭,為射不下獵鷹留下了伏筆和餘地,只要說一聲不順手,就不至於太丟臉面。
接著耿恭就讓這兩位大吃一驚。耿恭摘了頭盔一甩,砸在了秦厲的懷裡,隨手從戰袍上撕下一截布來,蒙了眼睛,紮在腦後。
其實除了耿恭從疏勒帶來的十五騎,所有在場者都大吃一驚,全場瞬間鴉雀無聲。耿恭兩手低垂,手掌張開,弓在左挎,箭囊斜背在背上,箭羽在右肩露出……耿恭側臉向後道:「放鷹!」
大祿兀自發呆,秦厲高喊了一聲:「放鷹!」
大祿才一抖肩膀,獵鷹振翅躍起,撲稜稜地飛過耿恭的頭頂,陡然向高空躥去。耿恭側耳細聽,左手的手指輕點弓身,就像彈奏。
鷹越飛越高,像是示威般在空中盤旋,在它的鷹眼裡,始終都映照著耿恭的身影,哪怕只是一個黑點……但那個黑點動了。
耿恭左手突然握住弓身,右手從肩後拔箭,一旋身,大家眼前一花,就見弓掛滿月,嘣的一聲,箭就飛了出去。
大家急忙仰面看鷹,那鷹一聲長嘯,在空中翻騰,散落開十幾枚羽毛,就墜落下來……
「這回中了!」玄英叫道。
那鷹墜落臨近時,開始振翅,墜速大減,離地面不過五六尺時,不再下墜,低飛如燕,劃過眾人的眼前,落在大祿的臂上。
眾人都「咦」了一聲,大感惋惜,卻也覺得矇眼射鷹,射成這樣,也足以讓人心折。
但大祿和安得這些玩鷹的,卻從鷹的飛行姿態上看得出,這鷹分明是受傷了。大祿撫鷹細看,卻見愛鷹的左翅鮮血淋漓,肯定是被箭掛著了。
耿恭去了矇眼的布條,笑呵呵地向大祿拱手:「我取了個巧,剛才射出了兩支箭。」
「一弦兩箭?」大祿驚道。
「是啊,大人的鷹太過神俊,一支箭是很難射中它的。我射箭的同時,將一支箭的箭羽捏扁,兩支箭雖並在一起,在空中卻分出了快慢,靠近鷹的時候,一支箭比另一支箭大概快出兩尺。大人的鷹還想抓第一支箭,結果被第二支箭射中了。」
「還有這樣的……射法?」大祿喃喃道。
「不過大人放心,您的愛鷹傷得不重。」耿恭張開手,把兩個箭尖拍在案上,「射之前,我已經將箭頭折下來了。」
大祿和安得相顧駭然,鵰翎箭如果去了箭頭,必定前後重量失衡,極不易掌控……況且還一弦兩箭……還是用他人的弓……還蒙著眼……
「箭神……」大祿呆呆地道。
「箭神!」安得振臂叫道。
四周安靜了一會兒,漢軍這邊歡呼起來,高呼:「箭神!」最後全場三國的武士都加入了「箭神」的呼聲,久久不絕。
「這回我輸得心服口服。」大祿嘆道,一揮手,屬下抬上一隻箱子,「且看看真正的寶物!」
箱子被開啟,一副雕制精美的六博戲的棋盤及博具顯露出來。耿恭細看,棋盤上刻有漢字,必然出自漢地,木紋細密幽黯,一看便是有些年頭了。
「大人這是要繼續賭輸贏嗎?」耿恭笑。
大祿正色道:「這是大漢宣帝,怕解憂公主在我烏孫寂寞或思念故土,派人賜予公主解悶的。說起來,此物在烏孫已經閒置一百多年了。」
「此物過於貴重,耿恭不敢收。」
「這是大昆彌的誠意,否則我也不敢贈與將軍。」大祿道,「大昆彌將當年公主的遺物獻於大漢皇帝,是為了追憶我們兩國曾經中斷的淵源。我家大昆彌說,過些日子,將派王子去大漢長長見識。」
耿恭明白這就等於烏孫要送質子遞盟約,聯誼的效果有點好得驚人,當下大禮拜下:「如此最好,我定會派人將此物安然送往洛都。」
大祿扶住耿恭:「我實話實說,此來本也是探探動向,但我烏孫人最敬英雄,大漢有將軍這樣的箭神、這樣的少年英雄守在此處,我覺得匈奴是回不來了。索性就替大昆彌做主,將國禮拿出來了。這可不是你我剛才賭的彩頭,我另有一百匹烏孫駿馬,輸給將軍啦!」
安得在一旁頗受觸動,他了解烏孫人,烏孫人終日在馬上奔波,追逐水草,內心最是崇拜強人,見到耿恭神乎其神的射術,就斷定此人有神的庇護,大漢有神的庇護。他雖沒有如此天真,但也被這種直率感染得熱血沸騰。自己是不是老了?安得看著狂歡的景象,內心將自己的命運,和那個稀缺得像冬日陽光般的青年,綁在了一起。
「真是一箭定天山啊。」安得醺醺然,看著模糊的火光喃喃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