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孫是個變幻多端的游牧國家,鄰著車師國的西北。
兩百多年前,月氏和烏孫本都在敦煌一帶,結果月氏擊潰了烏孫,烏孫北遷投奔了匈奴。不久,烏孫匈奴聯手,將月氏人一直驅趕到了大夏,也就是今天的貴霜一帶。烏孫就在西鄰大宛、東鄰匈奴、南鄰西域的地方自立建國。國主號昆彌。
前朝曾將細君公主和解憂公主嫁與烏孫,用其牽制匈奴。細君公主留下的《悲秋歌》,蒼涼悱惻,班昭是唱過的。解憂公主更是傳奇,嫁了三任(兩代)昆彌,生了四子二女。長子繼任烏孫大昆彌;次子南行成了莎車王,由此莎車王統累世與大漢交好;長女嫁與龜茲王,一度控制王政……解憂公主與最後一任丈夫(說起來算是她第一任丈夫留下的繼子)交惡,曾在宴上襲殺不成,自此分裂,兩股勢力爭鬥不休。解憂公主這一方,立自己的長子為大昆彌;丈夫那一方,卻被其堂弟(解憂公主第二任丈夫的繼子)擊殺篡位了,號小昆彌。從此,烏孫分裂為大小昆彌兩個王統,相互攻殺消磨,就此衰落下去。
如今與車師相鄰的正是大昆彌部落,冬天來了,整個部族趕著牲口南移靠近天山北麓過冬,通過車師王得到了耿恭交好的訊號,真的派使者來了。
兩邊互通了些禮品書信,竟然相約由車師王選擇一地,三方首領一起聯誼。車師王安得更加刮目相看,這耿將軍所為,簡直不像軍人,更像是個外交老吏。
沒想到烏孫對這次相會極其重視,大祿親自到場。大祿是大昆彌之下的二號人物,統管行政和軍事,相當於漢朝的丞相加太尉。
最終安得選擇了車師王族冬日打獵的狩場。三家各派一百兵士,參與圍獵,更像是比賽。一時間獵場內,馬嘶人叱,踏雪紛揚,最終倒是烏孫一方贏了,獵物最多。獵物都被現場烤了,入了大家的口腹。火堆邊,烏孫人與車師人擊節起舞,漢家士兵縱酒狂歌,好不熱鬧。
安得、耿恭與烏孫大祿盤坐在帳外,看著兵士聯歡,酒也喝得微醺,那大祿四十餘歲,身材偉岸,眼細如縫,盡是得色:「你們可知道我們狩獵為何會贏?」
安得笑道:「烏孫久鄰大宛,當然是馬好。」
「馬自然是好,但我三家所獵的豺狼鹿貂,大致相當,我家多出的是雉雞飛禽。」
「那自然是箭好。」耿恭笑道。
「哪裡比得了你們漢軍的弓箭!」大祿對著耿恭正色道,「我們終日活在馬上,自持騎射不弱於匈奴,沒想到你的軍隊如此善射,尤其還有七八個神箭手……我們自愧不如。」
耿恭舉杯道:「我有個朋友,最喜歡研究工械,告訴我如何校弓,如何纏弦,如何剪羽,稍做修整,箭就射得格外準和格外遠。我把這些都教給了他們,果真事半功倍,效果顯著。」
「還有這樣的技術?」大祿側頭想了一會兒,「雖然你們箭準,但還是輸了,可知為何?」
安得識趣地接話:「大祿就不要賣關子了。」
大祿口中呼哨一聲,一隻神俊的褐色飛鷹落在大祿的臂上:「因為我們的獵鷹好!」
安得也是養鷹的,細看那鷹,叫了一聲好。
「不知比起莎車的黑鷹如何?」耿恭低聲問安得。
安得皺眉道:「黑鷹體大些,多撲擊走獸。大祿的鷹是雀鷹,專捕飛禽,空中最是靈敏。」
大祿卻逗弄著臂上的鷹:「它可比箭還快。」
「哪有比箭快的鷹?」耿恭搖頭笑道。
大祿道:「將軍屬下,誰的箭最快?」
耿恭叫了一聲:「玄英!」玄英就在下座,站了起來。
「好英武的小將!」大祿讚道,突然一振臂,飛鷹騰起,在空中盤旋,「請小將軍射它!」
玄英看了眼耿恭,嘴裡道:「怎敢射大人的愛鷹?」
「小將軍不用留手,只管射,且看看誰快。」大祿道。
「認真射。」耿恭平靜道。
「好嘞,虎頭。」玄英翻身上馬,在馬側抽了弓箭,催馬跟著鷹的軌跡,跑了個迴旋,突然仰身,弓弦一響,一箭如電,急急射向空中。
眾人皆仰頭,但見那鷹向高空振翅,還是被箭追上,突然空中翻身,一聲鷹嘯,從空中翻轉墜下……眾人皆驚呼,但見那鷹在低空處突然展翅,一個懸停,又一聲鷹嘯,轉而向大祿平飛而來,就在眾人面前,懸停在大祿的面前,雙爪抓著一支鵰翎箭。大祿接了箭,那鷹才落在大祿的臂上。
大祿細看手裡的箭,比胡人的箭身長些,箭羽的確剪出了齒狀的稜角。鷹墜時,玄英本以為已經得手,縱馬回來,隨後就看見了這一幕,呆在當場。
大祿走到玄英面前:「難得難得。」將箭遞了過去。玄英接了箭,看見箭桿上有自己刻的「玄」字,訥訥地收了箭,行禮入席,滿面羞紅。
「你們羽林衛也不過如此。」坐在玄英身邊的秦厲低聲嘲笑。
「現在還分羽林虎賁?」玄英怒道,「現在丟的是漢軍的臉。」
「原來你知道是丟臉啊?」
「你去射射看?」
「騎射是你們的事,虎賁玩的是刀馬。」
「別忘了,虎頭也是羽林!」
「得讓虎頭替我們出手,要不就真丟臉啦。」秦厲說罷,站起身來,向大祿行禮,「我們這裡箭最快的,不是他。」秦厲轉頭看了眼玄英。玄英在一邊恨得牙癢癢的。
大祿邊撫這鷹邊笑道:「無妨,可以再玩。這位小將軍想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