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魚又玄和銅手一戰之後,班超覺得自己活得輕鬆愜意了許多。父親在班超心裡就像一座山,而他在山下站了二十多年。一戰之後,他覺得爬到了山巔,體會了蒼茫感和無盡長水滾滾而來的快意。夢還是會侵擾,父親卻是再也不來了。
可是自從從檢閱的軍營出來,班超忽有一種人世紛擾堵上胸口的感覺。班超覺得自己無論走在哪裡都在告別,如今真的要和仙奴告別了。
據說迦葉摩騰大比丘堅持這是一次秘行,請動轉輪金像的儀式就極其簡單。天不亮,轉輪金像被封印在一個圓形的石盒裡,置於一頭白象的背上。之所以用白象,是因為白象在浮屠教裡被尊為最高貴的動物,極其稀缺。或只有白象才承得起金像,但只是一個象徵的儀式,為了路上不過於觸目,白象在出宮門時,換成了白馬。白馬當然不是普通的白馬,是來自安息最好的純血馬。
仙奴帶著面紗送到了城外,看見一支由微服的宮廷高手裝扮的商隊加入了護送金像的團隊。這畢竟是國師和護法的傳法遠行。
仙奴想跟班頭說會兒話,可是班昭一直在旁跟班超耳語:「那個石盒不知是什麼做的,轉輪金像放進去,金色氣嵐竟然全然消失……」其實班昭無須低聲,整個隊伍裡,也只有他們兄妹、仙奴,再加上法蘭只算半個,能聽懂漢語。仙奴只在兄妹倆身後跟著,仙奴身後又跟著一群貴霜侍者和護衛。
隊伍一直走了十里,到達了王城的一個護衛關口。一支隊伍分成了兩支。送行隊伍開始止步,東進護像傳法的隊伍繼續東行。
兩支隊伍在山坡上,漸行漸遠,中間一輪朝陽越升越高,從通紅變得刺眼。突然有一騎從東進隊伍馳回來,來到站在最前方的聖女殿下面前。
仙奴只覺這人頭上頂著陽光,耀亮得自己睜不開眼。「何必呢,還是跟我走吧?」那光下的「影子」向自己伸出了手。他胯下的馬兀自不安分地踏著蹄子,帶著他一晃一晃的,但手卻是張開的,沉穩地向她伸著。
她越發看不清那人的臉,因為眼淚一下子模糊了視線。
仙奴只能搖搖頭,聽見自己說:「我是……發了誓的。」
「那又如何?」聲音帶著點輕傲,仙奴能想象出那個傢伙臉上不馴和慵懶的神情。「你說過,你其實是不夠信的。」
「是不夠信。」仙奴仰臉向天,看著高天之外的神祇,「但我信阿爺,信我這些年的經歷……雖然我的經歷不是我所能決定的……但誰不是呢?人都有各自的使命。」
「你的誓言,是對神立的?還是對你阿爺立的?」班超還在做著努力。
「誓言其實都是對自己立的,只對自己有用。不是嗎?心達而誓成。守誓守的是自己,並不是怕什麼神靈的懲罰,只是忠於自己說出的話。如果我都不相信自己了,那我還是我嗎?你還會相信那個仙奴嗎?」
班超說不出話來,仙奴的話很簡單,卻又似有極深的道理,陽光落在仙奴的臉上,熠熠生輝,讓他心生敬意。
「現在有很多人信我……我便願意相信!」仙奴單手做了個漂亮的手形,像火焰燃燒,舉到了太陽的正中,「願大光明神,在高天上護佑你,護佑咱們……三十六騎。」
仙奴看見那個傢伙伸出的手,依舊不肯收回,只是固執地握起拳來,凝在空中。
仙奴愣了一會兒,才提馬兩步,也握了拳,抵了上去。
「三十六騎!」班超低喝。
「同命同心。」仙奴覺得自己的聲音發啞。
那握拳的手突然張開,抓住了仙奴的手腕,一拉,兩匹馬就並在了一起。仙奴只覺得眼前一暈,便被那人在馬上擁在了懷裡,人有些發酥,忘了掙扎,甚至想哭出聲來。忽聽見身後許多拔刀的聲音,和一些貴霜語的喝問,仙奴才清醒過來,待要掙脫,那個傢伙已鬆了手,一掉馬頭,衝了出去。
仙奴止住了身後的護衛,放那個如此輕慢聖女的傢伙跑遠了。
仙奴愣愣地看著那一騎追趕隊伍的身影,踏起許多的雪末。她嘴裡默唸著「同命同心」,心道,這不也是誓言嗎?只覺得自己一半的心和一半的命,被那個身影帶走了。
天山北麓的車師城,雪已經落得很厚了。
車師王安得,在城牆上目送著這支奇怪的漢軍騎兵,打著旗幟,在風雪中慢慢走遠,消失。
三天前,安得就迎接了從西域都護府派駐來的五百騎,領兵的是戊校尉耿恭。
聽說這耿恭便是逼自己投降的耿秉的幼弟,老安得絕不敢怠慢,早在城內騰出了兵營,備好了糧草,甚至將一豪宅改造為戊校尉府。
安得心裡明白,車師所在位置,正是匈奴回犯西域的咽喉之地,大漢都護府一定會駐兵在此,甚至會是重兵。結果只來了五百騎,雖然戊校尉在名義上,是僅次於都護的二號人物。
漢兵進城駐紮之後,安得免不得要在宮中宴請耿恭及主要將官。看這耿恭不過二十四五歲,比起其兄耿秉的文人面目,更具剛勇武人的氣象。安得心裡有些打鼓,這年輕人身居高位,少不得受了耿副帥的餘蔭,只怕年少輕狂,比耿副帥還要雷厲風行、手段暴烈。
結果宴上發現耿恭雖然有武人的豪邁,卻對自己相當客氣。安得還發現,耿恭與他的十幾位手下,相處十分隨意,拍拍打打,幾乎不像上下級。但依舊可以看出,這位年輕人在這群軍官裡,極有威望。
安得依舊小心翼翼,對漢軍的配給十分周到。第二日,安得在宮裡聽人來報,說耿校尉帶著兩個隨從求見,有要事相商。他心下苦笑,該來的還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