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進了旌旗分明的兵營。班超透過車窗看得分明,覺得蹊蹺。
「歡迎我這個漢使,為什麼要來兵營?」
「這裡可沒有漢家習慣,據說閻膏珍王子平時就駐在這裡。」仙奴道。
「是他要見我?」
「聖王陛下已經放下政事,終日在庭院裡修行。內政都交給了王副殿下,外政軍事交給了閻膏珍王子。」
「王副?好怪的名稱。」
「就是副王,正是聖王之子,閻膏珍王子的父親。」
「竟然還有副王?是不是相當於太子?」
「不知道,我對貴霜還不夠了解。」
「那閻膏珍不是什麼王子,實際是個孫子。」班超笑起來。
「別這麼說,」仙奴輕聲道,「王子於我有恩。」
「哦?」
「帶我覲見聖王,重建神廟,都是王子在推動。」
車外一陣馬嘶,打斷了二人對話。車廂門剛被開啟,就見到閻膏珍王子親自駕著一架敞篷馬車停在旁邊。馬車的樣式更像戰車,兩邊輪軸伸出長長的利刃,只是禮儀化了,每個細節都閃著光澤。最吸引班超的是拉車的兩匹火紅的戰馬,線條修長、利落,比莎車馬還高一個馬頭。班超雖不如耿恭懂馬,但相馬經也讀過不少,當下判斷,這就是傳說中大宛的汗血寶馬吧。
閻膏珍王子依舊擔著那兩面觸目的獅頭肩甲,鷹盔卻抱在手裡,高高坐在駕車座上,一頭淡黃色長髮在風中飄揚。班超這回才看清了這位王子的面目,的確英俊非凡,眉毛和下巴上的鬍鬚也是金色的。
閻膏珍王子在馬車上對仙奴做了一個很瀟灑的邀請姿勢。
突然就有一隊華衣士兵跑到了兩架馬車之間,伏在地上,鋪成了一條相連的「人毯」,而馬車旁的兩人,還躬成了不同的高度,形成了下車的樓梯。
班超被這陣勢嚇了一跳。仙奴也用貴霜語和王子交談了幾句,回頭道:「他說,聖女的腳不該被軍營的塵土汙染……」說罷皺著眉,踏著人毯走了過去,上王子的車時,王子伸手來接,仙奴猶豫了一下,微微含身,遞了手,上了王子的戰車。
王子與仙奴低語了幾句,笑容迷人,然後轉頭對班超發出邀請。
班超莫名有些不快,無論如何也不願踩著人行走,當下跳到了人毯之外,在塵土上慢步而行。
全場一下子安靜下來,有些壓抑。眾人看著這個陌生的漢使,一步步走向他們心目中偉大而神勇的閻膏珍王子的戰車,突然一躍,越過上車的「人梯」,落在了戰車上。
王子含笑說了幾句,仙奴翻譯道:「他說,他知道我曾是你的手下,但在貴霜,聖女比王侯還尊貴,所以先請了我上車,並不是對漢使的不敬。」
班超聽罷,行禮道:「我不曾這樣想,只是不忍踩人罷了。」
通過翻譯,王子奇道:「這是他們的工作,也是他們的榮耀。就像士兵會去歷險殺敵一樣。」
班超再次行禮:「我是外人,並不能給他們帶來榮耀。」
王子笑:「來了便不是外人。」當下坐正,手上韁繩一抖,戰車一震,就馳動起來。
車速不快,穿過獵獵旗林,視野陡然開闊,道路兩旁列滿了軍陣。
先是步兵陣列,鐵甲上積著一層淺雪,想必已站了一些時辰了。步兵按功能分列方陣,有圓盾輕步兵、方盾重步兵、長槍拒馬兵……讓班超隱隱想起精絕的赫塞軍團來。那個大夏僱傭軍不正是來自這片土地嗎?難怪有相似之處。
接著是騎兵陣列,也分輕騎和重騎。讓班超驚異的是所有輕騎馬匹都是高大修長的大宛種,騎士也都身材高大健壯,非漢人可比。重騎無論人馬,全身皆裹滿盔甲,列在一旁,就像一堵鋼鐵城牆。班超細看,重騎的馬匹,露在外面的馬腿,遠比大宛馬要粗壯,又是另一種名馬了。
無論步兵還是騎兵,武器盔甲無不精良。檢閱的戰車駛過,隊伍皆將武器高舉,齊聲歡呼,一時甲冑鏗鏘,寒光颯颯。任是班超這樣的高手,也被這如山的軍威,壓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戰車繼續行進,入眼的是兩排約兩丈高的巨象,有數百頭以上。巨象披著甲冑,臉上畫著猙獰的圖形,五六尺的象牙像出鞘的巨大彎刀,猶如遠古的巨獸……班超置身其間,震撼得說不出話來。忽見王子一揮手,兩邊的巨象皆長鼻舉天,發出長鳴!數百頭巨象齊鳴,聲震寰宇,撼人心魄。班超只覺壓迫感前所未有!他雙拳緊握,不覺臉上變色。
本來在貴霜王的庭園,班超第一次見到了傳說中的大象,但來到軍營才知道,那不過是幼象罷了。而軍營的大象背上都架有藤籃,籃內有三名象騎士,渾身甲冑。駕象者在前,身後兩位是弓箭手,籃邊掛滿了箭囊——每頭大象都相當一個行動堡壘和箭塔。
「這是三百頭戰象,所過之處,森林都會消失。」王子通過仙奴的翻譯對班超道,「我在天竺那邊,還有一千頭戰象。」
戰車穿過象陣,迴繞到一個高臺上,停在那裡。班超還在沉思,心想戰場上要是跑出這麼些巨獸來,既是衝車,又是堡壘,又是箭塔……什麼重騎輕騎,攔馬鉤槍,全是無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