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家裡人

西域北路的漢軍大營,駐紮在天山山麓下,旌旗翻飛。

這裡地屬焉耆,風貌與南路的曠野大漠迥然不同。天山上的雪峰在斜陽下泛紅,第一場早雪已經下過了,遍山的杉林都蓋了層雪帽,映得枝幹墨黑,像留白與墨跡都分明的水墨畫。

草原上枯黃的長草從薄雪中透出來,又被一隊驃騎踏倒。十六騎呼嘯而過,衝向山麓的大營。耿恭一隊日夜兼程,今日總算來到焉耆。

耿恭沒去焉耆城內新立的都護府,而是先來郊外的大營見三哥耿秉和竇帥。

其實自從涼州分兵進擊匈奴後,兄弟倆就沒有見過了,一晃也大半年了。衝進三哥的軍帳裡,耿恭還是無來由地有些緊張。三哥在他心目中積威已久,雖然知道在武力上三哥早不是他的對手。

三哥耿秉坐在馬紮上,在炭盆邊一邊甩弄著馬鞭,一邊卻在看竹簡。發覺有人不通報就闖了進來,他猛然抬眼,發現進來的是耿恭,不禁愣了。

耿恭一路奔波,一身盡是霜色,鐵甲上還帶著寒氣,一臉的胡楂兒都被霜打白了,像個老頭。

「是我,三哥……」耿恭諾諾,見三哥也是一臉的鬍子,臉上還有被塞外長風吹得皴裂的暗紅。

耿秉突然跳起來,揚手就是一鞭子。耿恭不敢躲,鞭子抽在鐵甲上,也不會疼。

「不通報就進來,你當這是回家嗎?」

「哦。」耿恭低頭退回帳外,在帳口高叫,「南路副使、羽林郎耿恭,求見耿副帥!」

「滾進來!」

耿恭重新撩帳而進,劈頭就被人抱在懷裡。兄弟倆都穿著甲冑,撞得叮噹直響。耿恭叫了聲:「三哥,」心下溫暖,「也不用……」突然被一個側摔,摜在了地上,頓時摔得七葷八素。

帳外站著兩個守帳的衛兵,忽聽見帳內乒乒乓乓的聲音,一個衛兵撩帳看了一眼,只見副帥被反剪了一隻手壓在地上,一下子魂飛魄散,拔了腰刀就衝了進去。

副帥的半張臉還埋在地上,卻對著衛兵怒喝:「進來做甚?滾出去!」

衛兵諾諾而出,被帳口另一個衛兵拉住:「你沒聽見嗎?那位爺剛才在門口喊,‘羽林郎耿恭’,可是副帥的親弟弟。」

「兄弟見面,也沒見過這樣的……」

炭盆加了炭,照得兄弟倆的臉明明暗暗。

「臭小子,身手比以前更好了。不好好打仗,卻去出使?」

「我這一路比你強,我們已經收了南路五個強國,他們下面還有七八個屬國,也必望風歸順。你們北路,只拿下了三個國家。」

馬鞭又敲到了耿恭的頭盔上,耿秉笑罵:「沒有大軍在這邊直面匈奴,你且看看誰還給你們幾個面子?」

「出使真的不全靠軍威恐嚇的。」

「那靠什麼?」

「恩義。」

「誰說的?」耿秉似笑非笑地看著幼弟。

「我那兄弟,班超班仲升。」

「哦,那個‘班兩都’的弟弟……典型的文人之見。」

「他還文人?」耿恭苦笑道,「他揍我就跟我揍你似的。」

「什麼?」耿秉聽了一驚。他在軍中十餘年,沒覺得誰的身手在耿恭之上,前些日子竇帥還在他面前對耿恭讚不絕口……他在內心還是有點以這個幼弟為榮的。「他揍你?」

「沙場軍陣上,他未必如我。單對單,我不是個兒。」耿恭說起班超來,由衷帶著笑意,「我們是在五陵做遊俠時認識的……他其實算個劍客。」

「遊俠?」耿秉笑起來,「聽竇帥說,你們這幫人裡面有不少江湖人士?怎麼就被捏合成了使團?或許這才對了西域人的脾胃。」

「只有班超,才能幹出這樣的事兒。」

「你畢竟是軍家子,回來才好。無須為那大鴻臚寺賣命,還是要在軍功上多拿些資歷。」

「我省得,但你們不是要退軍了?」

「退軍?誰說我們要退軍?」耿秉面色突然嚴肅起來。

「三哥,你這麼緊張,看來是真的了?」

「是要退了,」耿秉盯著耿恭,「但我和竇帥並未釋出命令。」

「是老班說,你們急於建都護府,應該是想退軍了。」

「哦?還說了什麼?」

「還說你和竇帥此舉,可能還想激龜茲出來速戰速決,但龜茲應該不會上當。」

「這個班超,還真是個人才……」

「那當然。」耿恭不無驕傲。

「尚書檯是有退軍的命令傳來,是我一直勸竇帥頂住未退。但現在冬天已至,牧草已衰,那馬吃什麼?唯有將大軍退回關內,留在敦煌,待明年開春,再圖龜茲。」

「老班還說,要給都護府多留些人,不然北路諸國難免心思活絡。」

「說得對,但也沒法留太多,只能看菜下碟。留下的給養,加上焉耆吐出來的輜重,算起來能留個兩千人算不錯的。」

「兩千?那哪兒夠?不是說龜茲和姑墨擁兵三萬嗎?匈奴要是回來了怎麼辦?」

「沒那麼嚴重,大冬天的,都不會隨便打起來的。投降的焉耆和車師,也各有幾千人馬,會受都護府節制。真出了什麼意外,也能支撐一陣兒,我在敦煌,到時一個急行軍,也就殺回來啦。」

「只退回涼州還好。」耿恭摘了頭盔,整理上面的冠纓。

「我已經去了書信給隴西王,還有各郡的太守,讓他準備好我們過冬的糧草和冬衣。」

「對啦,」耿恭忽想起來,「那隴西王可能暗通匈奴。」

「怎麼講?」耿秉一震。

「我們出使鄯善時,隴西王的幽行都,幫著匈奴行刺我們使團。」

「你確定是隴西王的人?」

耿恭默默地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