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身世之感

「你還是動了武功。」仙奴倚在床上,長髮蓬鬆地散在一邊,臉幾乎藏在散發裡。

班超笑:「也沒差幾天。」

「可能會傷了根基。」

「傷便傷了,我又不想整日打架。我也算讀書人哪。」班超揚了揚手上的一根散簡,桌子上是拼得七七八八的《穆天子西狩圖》。

「差一點……就害了你們。」仙奴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那些人是誰?」班昭給仙奴的背後又墊了靠枕,「真的是你的家人嗎?」

「哪有這樣的……家人?」仙奴發現自己的怒意沒那麼重了,畢竟他們沒能傷害班超兄妹,「他們,應該算跟我祖父有淵源吧。」

班昭好奇道:「從沒聽姐姐說過自己的事,姐姐的祖父在貴霜應該算很厲害的人吧?」

「那時還沒有貴霜,只叫月氏。」仙奴輕聲地娓娓道來,「我們月氏當年分為五個部分,五個首領叫作五翕侯,都信奉大光明教。五翕侯同時還是五大祭司,各自掌管神教聖物漣漪鏡的一部分。」

「漣漪鏡?」班超道,「我聽令尊說過,好像說是一部有關預言的經典。」

「是先有聖物,後來的聖人才創立了經典。」仙奴從枕下拿出那片神秘的黑晶來,「這就是漣漪鏡的五分之一,本是由黑曜石上滴了大光明神的一滴眼淚而生成。傳說漣漪鏡如果放在法拉赫·卡爾特河裡,反射陽光,就可以看見未來,可以囚禁或釋放惡靈……後來聖人怕漣漪鏡威力過大,就一分為五,分與五位翕侯各一片。

「月氏的五翕侯,分為休密侯、雙靡侯、貴霜侯、肸頓侯和高附侯,各據屬地,代代世襲。說起來同氣連枝,其實之間也常有爭鬥。我祖父,便承襲了高附侯。」

班昭「啊」了一聲:「那姐姐不就是……郡主嗎?」

仙奴無力地笑笑,搖了搖頭:「八十年前,我祖父少年襲位,心氣很高,聽說月氏最古老的祖地是敦煌,就想有一日也要走馬敦煌。祖父與烏孫,還有匈奴秘密結盟,親帶了一千騎加入聯軍挺進西域,與大漢打了一場,不想就被俘了。祖父覺得羞辱,沒有吐露身份,就被漢軍押到了涼州的張掖郡,跟大秦(羅馬)的戰俘一起,立了個驪靬(也是羅馬的意思)縣。祖父本有機會回國,但戰鬥時丟失了漣漪鏡,覺得再無臉回去了。祖父十餘年追尋漣漪鏡無果,就在驪靬娶了個大秦女子為妻,生下了父親。祖父將所有的本事和經典,都授給了父親,想叫父親繼續尋那失落的漣漪鏡。」

「我們胡人管父親都叫阿爺。」仙奴淡笑了一聲,「接下來就是我阿爺的故事了。祖父早死,死前認為自己沒有好好修習漣漪鏡經典的預言術,才不能感應到漣漪鏡的所在。阿爺便苦修預言與感應,可能是天分過高,觸了天機,遭了天譴,竟然在二十餘歲時,突然就瞎了雙眼。阿爺覺得再難完成祖父的遺願,心灰意冷,四處遊蕩,終日在煙花柳巷荒唐……四十歲時,阿爺在長安的章臺,遇見了我娘,生了我。」

班昭輕咦了一聲,心道,章臺可是長安妓館林立的地方。

仙奴冷冷地看了班昭一眼:「不錯,我娘是章臺的官妓。我就出生在章臺妓館裡。」

班昭急道:「姐姐,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現在,已經不太記得我孃的樣子了。」仙奴突然捂臉停頓了一會兒,「我出生的時候,阿爺已不知流浪去哪兒了。我娘做營生時,會把我留在妓館後院的天井裡……我還記得一些片段,陽光從樹葉間跳啊跳地灑下來,滿天滿地滿園都是蟬叫……會有蝸牛從井田邊一直爬到牆上,會爬一個下午……蝸牛爬過後,會有條溼漉漉的線,幹了以為不見了,其實換個角度,那線還在,反著白光……那或是我最快樂的記憶了。」

仙奴嘆息一聲之後,聲音又恢復了冷靜。

「阿爺流浪到了洛都,在一個正午,忽然感應到漣漪鏡就在洛都城內。阿爺認為這是神蹟。他之前的苦難和挫折都是大光明神對他的考驗。那年我五歲,阿爺回到長安,把我贖走了。那時我不認識他,在他的背上哭鬧,卻發現離自己住的妓館越來越遠,還能看見我娘在樓臺窗戶後的影子……可我……就是記不清她的臉了。「阿爺把我帶到了深山裡,說我身上有高貴的血,從此要做他的眼,他的手,去拿回漣漪鏡。也就是那年,我開始練縮骨功,被捏碎了全身的骨頭,整整半年被綁在木架上,等全身的柔骨長好。每天都是阿爺一口口地餵我,然後教我背誦漣漪鏡的經典。阿爺說,只要我練好了,他也湊夠了錢,就去把我娘贖出來。三年後,我和阿爺出了山,回章臺贖我娘,卻聽說……我娘在我離開不到一年,就害病死了……從此我就只有阿爺了。然後跟著阿爺來到了洛都。

「在洛都,阿爺帶著修習漣漪鏡經典記載的許多秘術。卻發現我遲遲開不了靈脈。」

「靈脈?」班超問道,「什麼靈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