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家裡人

「當」的一聲,耿秉踢翻了眼前的炭盆,霍地站起來,「我說呢,我帶著大軍和羌騎從中路深入北地六百里,竟然碰不到匈奴。原來是這個羌王在暗通款曲。」

「隴西王當然不希望他的羌騎在你手上受損。」

耿秉冷笑道:「等我回去,看怎麼調理這個傢伙。」

「他畢竟是王爺。」

「散了他的羌騎,他就什麼也不是!」耿秉的馬鞭,抽在地上,地上的火炭炸開,火星濺到氈帳上。耿恭跳起來去撲打,耿秉倒是平靜下來,坐回馬紮上饒有興趣地看著幼弟救火,在身後問,「跟不跟我回敦煌?」

「不啦,姐夫說要派我差呢。」火已經被拍滅。

「那不還是我一句話的事兒?」耿秉隨即在身後翻騰了一下,扔給耿恭一個包袱,「你三嫂託人帶給你的冬衣。」

「三哥,」耿恭抱著包袱,想起連三哥都怕的三嫂來,「是三嫂叫你帶我回敦煌吧?」

「扯淡,她怎麼會知道大軍的動向?她只是……叫我保你安全。但我耿家男兒,怎麼會活在羽翼之下?你想留下就留下吧。」

「我留下。老班說,不用你們大軍,他或許也有辦法讓龜茲歸順。我等著他們。」

「異想天開!」耿秉搖頭,卻牢牢記住了「班超」這個名字。

第二日,耿恭去見了統帥竇固,給竇固恭恭敬敬地彙報出使的成果。

竇固對班超在疏勒練兵的計劃饒有興趣:「疏勒人真的願意和我們一起攻打龜茲嗎?」

「目前兩國結怨很深,我們這邊要是跟龜茲動手了,疏勒當然願意去報仇。

而且我們立的那個小疏勒王,對班頭,不,班司馬言聽計從。」

「班先生真是大才。」竇固沉吟道。

「但我們這邊……還動手嗎?」

「在邊境挑動了些摩擦,還奪了兩個烽燧。龜茲人就像烏龜一樣,堅守不出。你哥寫了一封言辭不堪的信進去,結果他們卻送了些歌舞伎和禮物出來……唉,這個龜茲王還真是個人物。」竇固目光閃動,「你哥跟你說了嗎?我們決戰不成,只能籌措退兵了。」

「我哥倒沒說,」耿恭當然不認,「反而在我來之前,班司馬都猜到了。」

「哦?」

「他讓我懇請竇帥,多給都護府留些兵力。」

「你打算留在都護府?」

「是。」

「甚好。」竇固是真喜歡耿恭,欣慰地捋了捋鬍子,「那你在大營再待兩日,我再拆出一千人,你帶去給陳睦吧。」

耿恭總算見到了陳睦這個姐夫。

其實他根本不大記得陳睦的樣子,好像小時候在家宴上見過,只有一點淡薄的印象——是個說話不多,個頭敦實的軍人。

都護府立在了焉耆城內,耿恭帶了一千人馬,還未靠近城牆,早有都護府的斥候迎接,將一大隊人馬領到城外的兵營駐紮。

有一小隊人專門領著,一路上威風凜凜,路人皆盡退讓迴避,將耿恭帶進了焉耆城內的都護府。

陳睦還是那麼敦實,不高,但臉上一道觸目的刀疤,卻在耿恭的印象之外。刀疤劃過左眼,連帶著左眼有些變形,老像是一種藐視的神情。

陳睦就這樣「藐視」了耿恭半天,不再理會,埋頭看竇帥的手令,和一千人馬的軍籍資料。

外面進來一個親兵來報,說焉耆丞相求見。陳睦揮手:「讓他等著,正忙呢。」

耿恭在旁邊看著,總覺得不妥,也不好說什麼,呆站了足有一頓飯的工夫,陳睦突然抬頭:「小恭?」

耿恭舒口氣,拱手道:「都護大人。」

陳睦一擺手:「家裡人,叫姐夫。」

「姐夫。」

「那時見你,」陳睦把手比在腰間,「才這麼高吧?」

「哦。」

「我手上有三個校尉的銜,最高的戊校尉就是你的。」

耿恭驚道:「我這就升做校尉了?」

「家裡人。」

「這……不好吧?」

陳睦笑了起來,但受傷的臉,反而有點猙獰。他揚了揚手中的手令:「竇帥的意思。想去守哪兒?」

「守車師,去卡住匈奴的進路。」

「跟我想得一樣。我給你八百人。」

「五百就夠。姐夫得留更多的人鎮住焉耆,還得防著龜茲。」

「那分我的親兵去吧。」

「親兵?」耿恭有點不解,「為何?」

「現在我手上共有三千兵員,一千是我一手帶出來的親兵,一千是涼州兵,而你剛帶來的一千,我看了,根本就是各部隊分流的一些罪卒。」

耿恭笑道:「不需要姐夫的親兵,我就帶那些罪卒去。」

「那都是些最麻煩、最愛惹事的刺兒頭。」

「要的就是他們,看我怎麼把他們給練出來。」耿恭躊躇滿志。

「小傢伙,比你三哥還狠。」

「那個……外面不是還有焉耆丞相在等嗎?」耿恭這一路出使,熟識了各種外交禮儀,忽見道陳睦如此輕慢一國的丞相,有點不可思議。

「他算什麼?咱們家裡人說話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