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奴一個人來到了郊外,那裡有一尊荒廢的巨大石像,歪歪斜斜地插在地上,頭顱已被破壞不見,但通過剩下的半扇翅膀,可以辨別出那是大光明神。月光清冷地給殘像勾勒出一個藍色輪廓,上面落著一隻孤鳥,一動不動。
仙奴披了件闊大的斗篷,將全身包括頭臉都裹住,孤零零地站在石像下。
她看見遠處走近了個龐大的身影,徑自向她走來,也不答話,就對石像致禮,然後倚坐在了石像的膝蓋處,旁若無人地拿出一個酒壺,對著壺嘴喝起酒來。這是一個體量可觀的胖子,握著酒壺的肉乎乎的手指,套滿了寶石戒指。
仙奴有點緊張,手在斗篷下握緊了錯金彎刀。
「別緊張,」那胖子向仙奴舉了舉酒壺,「喝點。」
仙奴漠然搖頭。
胖子抿了一口酒,面上甚是舒泰,兩撇鬍子一翹一翹的,嘴裡吟唱道:「我讚美所有的胡姆,無論它生長在高山之巔,還是峽谷深處,抑或由婦女採擷,收藏室中。呵,胡姆!我十分小心地把你從銀盃倒入金盃,絕不能灑到地上,因為你是莊重而威嚴的!」
仙奴知道是「家裡人」到了,這胖子唱誦的胡姆是大光明頌裡的酒神,當下開口和了進去,兩人共吟:「致意!它是外觀漂亮、心地善良的救世者;是枝條柔軟、顏色金黃的勝利者;是靈魂的最佳引導者。」
「你好像很年輕?」那胖子又抿了口酒。
「敢問前輩是……」
「肸(xi)頓侯。」
班昭忽覺得自己飄了起來,睜開眼,發現二哥揹著自己躍上了房梁。她心裡有點擔心二哥身上的傷,卻又不敢出聲提醒。只見二哥將夜明珠收了,滿屋盡陷黑暗。但班昭不怕黑暗,她的天賦異稟盡在這對眼上——除了看得見氣運,還是天生夜眼。
班昭眼睜睜地看見有個刀尖,伸進門縫裡,挑那插銷,啪嗒有聲,想必也是試探。這些潛伏者在屋外可能頗為迷惑,聽見屋內各種聲響,忽地又靜寂了,耐不住還是要進來檢視的。不一會兒,門就被挑開了,卻不見人進來,放進了一隻鳥來。那鳥雙目放光,竟是隻貓頭鷹,落在了桌子上。貓頭鷹低叫了兩聲,門外如鬼魅般地滑進了兩個人影。
兩個人都拿著彎刀,各撲向了一張床,發現床是空著的時候,有些緊張,都縮在床角。有一人擰指一彈,指尖上竟亮起一簇火苗,屋內一下光影錯落,亮了起來。
班昭屏住了呼吸,靜靜地看著下面搜尋的人,她知道他們是看不見自己的。自小二哥就迷戀這些天遁地遁、躲躲藏藏的鬼陣,而自己偏有雙「鬼眼」,總能識破二哥的把戲,所以就沒好好跟著學。當年二哥還沒有學成劍的時候,跟各路的遊俠少年打架,就靠這個逃跑和暗算,好像也沒吃過大虧。
那兩個夜行蒙面的灰衣人,面面相覷,屋裡沒人!那前面屋裡的光影和響動是怎麼回事?有一個人抬起眼來,望向班超兄妹所在的地方,班昭勇敢地與其對視,只見那人茫然地轉向了別處。班昭知道在其眼裡,看見的只是一道道屋樑而已。
兩位潛行者,又在床下細細搜尋,確定屋內沒人,可是探了探被子底下,明明餘溫還在。兩人低聲說了些胡語,班昭也聽不懂,想必是在表達不可思議。但班昭有點著急,時間要到了,陣局就要渙散了。二哥說過,擺陣也是「時移事往,周流不居」,要順時順勢。好比有人走天天回家的路,可能不知為何被人移動了什麼物事,無意形成了「陣」,就進入了「鬼打牆」,怎麼也走不出來,但時間一過,或天亮了,發現就是簡簡單單的路徑,怎麼就迷失其中了?好些善遊的人溺水,也是誤入了「陣」,外人看著他遊得正歡,其實是困在其中怎麼也遊不出來,直到力竭下沉。
時間到了,按理只要再移動十幾枚石珠的位置既可,但搜尋者不走,出來就露了行藏。班昭更急了,卻看見一個蒙面人對窗外呼哨了一聲,屋頂有人應答。想來是在問外面的同夥,可曾見到有人從窗戶逃走?接著聽見窗響,似外面有人要從窗戶進來。忽聽見一聲悶哼,有人從窗外摔了下去。這裡是二樓,那人摔下去落地的聲音傳了上來,聽著似摔得不輕。屋內的兩人大驚,知道同夥在窗外遇襲,瞬間就退出屋去,倏然不見。
仙奴得知這胖子是肸頓侯時,釋然了許多,剛要答話,卻見胖子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遠處來了個高高瘦瘦的影子,在月光下像根竹竿在飄動,幾步就來到了近前。
仙奴這才看清這人好像年紀不大,只有二十八九歲,面色蒼白,雙頰深陷,有些孤苦的面相。那人看了眼仙奴,就對石像行禮,禮畢對那胖子道:「肸頓侯好自在,捨得離開你的金庫嗎?」
「雙靡侯才自在,整日去雕那些浮屠像,」肸頓侯一指那沒有頭顱的石像,「早忘記了阿胡羅大神的面目了吧?」
那瘦高的雙靡侯不為所動:「我雕的浮屠,都嵌入了聖潔而隱秘的斯魯什之心。漣漪鏡重合之日,聖像就會覺醒。還有,我到處遊歷,凡見到浮屠像,皆想辦法斷其靈脈,讓它們只是個死像。倒是你,都做過些什麼?」
肸頓侯眼前一亮:「你以為要驅逐那個握有大軍的惡魔,不需要錢嗎?」
「那就好。」雙靡侯嘆了口氣,「這裡是休密侯的地盤,怎麼還不見他來?」
「怕是早來了,」肸頓侯指著石像斷頭處停的那隻鳥,「那應該是老傢伙養的貓頭鷹吧?」
雙靡侯抬眼看著,腳下一踢,一個石子直飛而上,那貓頭鷹一聲怪叫,飛了起來。
離仙奴兩丈多遠的地面突然翻起,站起一個人來,驚得仙奴退了一步。細看這人一身土色,年紀好像極大,一臉茂密的白鬍子,一直長到腹下,鬍子上還在往下掉土……她心道,這人只怕一直在那兒伏著,自己竟然沒有發現,越想越驚駭。
「神采奕奕、容光煥發的來者——我在整個塵世所見到的最俊美的男子。但你幹嗎要欺負我那孤苦伶仃的鳥兒?」那老者走到雙靡侯的面前,猛地一甩鬍子,塵土四溢,嚇得雙靡侯跳到了一邊。
肸頓侯站起身來,把酒壺收了。老者看著笑道:「肸頓侯的酒可都是好酒。」
肸頓侯卻掏出一個皮壺來,扔給老者:「早備好了。」
「知道你嫌我髒。」老者把塞拔掉喝了兩口,轉頭面向仙奴,「遠方的客人,能讓我這個垂死的老傢伙,看一下你的真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