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復別離

「姐姐好像不高興?」

「也沒有,」仙奴淡淡地笑了一下,「本來以為會高興的,畢竟是回家了。只是這個家都是聽說的,阿爺都沒有回來過。現在覺得就要到了,反而覺得心裡怪怪的。」

「我們漢地有個說法,叫近鄉情更怯。」

「是有些害怕……怕我什麼都做不到。」

「姐姐要做什麼?」

「阿爺說,我要先將爺爺的骨殖帶回家下葬。」仙奴說著拍了拍身邊的包袱,「還要將我家祖傳的身份接下去……或者交出去。再看看家裡還有什麼人。」

「什麼祖傳的身份?」

「我也說不好……反正要找到許多人來承認。」

「沒事,我們會幫你的。只要姐姐幫我們尋到了那浮屠的金像,我們就可以陪你一道去找你的家人。」

「小昭,」班超忽然道,「我們沒那麼多時間,找到金像就得立即返回疏勒。北路那邊的局勢可能隨時會有變化。」

班昭打了二哥一下:「說點好聽的你會死啊。」

仙奴淡笑:「阿爺說,班頭是要辦大事的人。」

三個人突然尷尬地沉默起來。

班超抬起頭來,一條銀河清晰得像要流瀉下來,星斗大如拳頭,彷彿觸手可及。班超從沒有見過如此震撼的星圖,所有星光皆深不可測地注視著自己。天象就是命運,誰經得起被命運如此注視呢?班超的心戰慄起來。

星光清亮,能看清高處那道馬鞍形的山口。班昭遙指著:「乖乖,那就是大坂嗎?明日就是要翻越它嗎?」

「是呀。」仙奴扭頭去看,班超能看見她天鵝般的長頸,從下巴到領內一道優美的弧度。

「會很危險吧?」班昭道。

「不怕,」仙奴把臉轉向班超,「阿爺說,班頭的刀能劈開道路,說的應該就是這道山口。劈開了,到時我在那邊也好隨時回來。」

「你爹說話瘋瘋癲癲的,」班超苦笑,「還劈山?現在劈人都不行,你不是不讓我動武功嗎?」

「放心,」仙奴笑得天真起來,「我會罩著你的。人由我來劈,您只管劈山的大事。劈山,肯定不是靠武功的。」

「還有我呢,」班昭也笑,忽然擁緊了班超,「二哥當然由我保護,怎麼輪得到姐姐。」

「在貴霜,我罩著你們倆。」仙奴笑,站起身來,走到別的火堆去了。

班超夢見了一座冰雪砌成的大坂。夢見了兩匹連著絆子吃草的馬。他看見了那個曾經殺死過他、又抱著自己哭泣的宮裝女子隔著馬站在遠處。他跑過去,想靠近她,問她。但她卻飄忽難即。那女子用昨夜星斗般的眼睛在望著他,讓他像昨夜一般戰慄。他眼前閃過一道金黃色的電光,看見妹妹和仙奴就站在身後,仙奴喊:「劈開她!」妹妹喊:「不要!」班超轉過臉,那宮裝女子早已不見,只有開闊無邊的景色……

班超覺得半邊的頭刺痛,不知是頭風,還是爬得太高的緣故。

所有人都在馬上默不作聲,裹緊皮襖。馬弓著背,在青灰色的緩坡上一步步走著。山風帶著尖銳的哨音掠過耳邊。班超覺得頭痛之間伴隨著暈眩。巉巖陡崖已低低沉向腳底,兩側山溝裡滿盛著白沙般的雪,明晃晃的。

班超側眼看向仙奴,見仙奴面色凝重,看來也不好受。或許是她睫毛過長的緣故,上面竟然結了白霜,眼睛一眨一眨的,襯得瞳色更淡。而班昭卻似毫無影響,烏黑的雙眼,好奇地看著兩邊的冰川,抬頭能看見雪鷹盤旋,忍不住歡叫了兩聲,吐出幾股白煙。立即有旅人揮手製止,仙奴翻譯道:「噤聲!在這裡大喊,山神會生氣的。」

「山神生氣會怎樣?」班昭問。

「會把我們埋了。」仙奴淡淡地說。

人和馬匹一起喘息著,拐著之字形,緩慢地向大坂頂端的山脊線蠕動。那隊伍在遠處看像一隻黑甲蟲一般,終於執拗地拱到了鞍形的山口。

那一刻。

班超霎時間平靜了。

世界化成了斑斕的地圖,分在了山脈兩側。一條也許已經存在了幾百年的古道正靜靜地深嵌在彎曲的峽谷之底。當年,博望侯張騫也是在這條路走過的吧?班超心想。山脊上有一塊巨石,旁邊堆著一匹驛馬的骸骨。石面上被路人隨手刻滿了文字還有圖形,上面有許多班超不懂的文字,在密密麻麻的符號中,班超看見了兩個歪歪斜斜的漢字——天門。

班超不禁愣了,笑了起來。魚又玄呀,你不是說我是所謂的角宿下凡,要開天門嗎?天門就在這裡,不是一直開著嗎?就是門檻忒高呀。

兩邊大地崢嶸萬狀地傾斜著,東邊是大漢的西域,扭結成蒼茫的褐色,劇烈抖動的氣浪正從大漠中央扶搖而起,化成長長的一片抖動的風景。西邊是新崛起的龐大的貴霜王朝,一路向西南俯衝而去,錯落的山勢裡,嵌著一條條藍瑩瑩的冰川。那千萬年積成的冰層疊砌著,在陽光的照射下,幻變出神奇的色彩,使這荒涼的蒼茫群山妖異起來。

班超三人從未見過如此雄壯的景觀。

商隊已經開始下山,只有三個身影久久勒馬佇立,任強勁的山風粗野地推撞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