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白虹貫日

翻過山口,商隊在山地裡蜿蜒而下,走了三天,才到了第一個驛站,又走了兩日,才進入貴霜國的一個市鎮。

班超三人與商隊自此分開,單獨住進了一家客棧。

這個市鎮的風格並不陌生,與疏勒竟有幾分相似。也不奇怪,疏勒是個混雜融合之城,本就有不少貴霜移民和商人。而這個市鎮畢竟是蔥嶺西邊的第一站,中原、西域與貴霜往來的貨品,在此集散。雖無高大建築,但街市綿延無邊……一條街全是香料,密密麻麻的檀香油、甘松香、麝香、蘆薈、胡椒、番紅花等一字排開;一條街全是布匹,整齊地擺放著匹匹的絲綢、棉布、毛布、毛毯和貂皮、獸皮等皮革;一條街味道不小,全是動物,崑崙奴小心翼翼地牽引著汗血寶馬,駱駝拉著裝有奇珍異獸的大車……珠寶街就低調得多,全在室內,一旦進去,經過偽裝的木箱中,放著瑪瑙、青金石、綠松石、藍寶石、紅寶石、珍珠和象牙……每條街上游動著的,除了商人,就是找工作的職業嚮導和保鏢。

仙奴已經換上了貴霜人的衣裳,就是一件露臂的裹裙,再將一方長布披在身上,半遮了臉。她領著班超兄妹在街市中穿行,打聽神廟的所在。幾經輾轉,才在一處相對僻靜的民居之間找到了。神廟已經殘破,但門口立著一根佈滿浮雕的柱子,仙奴一看,便說,就是這裡了。

進得神廟,真是破落得可以,待見到供奉的神像,仙奴愣住了。

「哥!你看,這不是浮屠像嗎?」班昭歡叫。

班超抬眼細看,只見原來神龕上的石像好像被砸毀了,斷裂的臺基上,擺著一尊新刻的兩尺多高的盤坐的神像。

「這就是你在精絕街上看到的那個商王之王的像?」

「差不多一樣。」

「這麼容易,」班超看了看四周無人,「這不就可以拿走了。」

「沒用的,」班昭搖頭,「這個像是死的,頭上沒有氣運。」

「哦,」班超把手收了回來,「也是,不能這麼粗糙,皇上強調過,是金像。」

「金像不會放到這麼普通的地方吧?」班昭轉頭對著仙奴,「姐姐,可能我們還得找找。」

仙奴無奈地一笑:「我本來是找神廟的,不知為何竟然改奉了浮屠像。」

「原來這裡供的是什麼神?」

「我和阿爺自小信奉的火神。」

「火神?」

「就是大光明神。」仙奴說著,手指團出一個優美的姿勢,宛若火焰,放在胸前。

「那你帶我們來,是專程拜神的?」班昭問。

「找家人。」仙奴面色頹敗,慢慢走了出去。

班超兄妹跟在後面,發現仙奴又在門前那個年代久遠、雕滿浮雕的石柱前停了下來,輕撫上面火焰和太陽的圖紋;忽然見到仙奴振奮起來,久久摸著那太陽的凹紋。班超看見那太陽周邊火焰噴薄,湧動如水紋,太陽卻雕得凹陷下去,一個圓被五等分。只見仙奴從懷裡掏出一塊黑晶一般的東西,在凹陷處一比,堪堪嵌入五分之一,一個個比對過來,忽然在最上方時,黑晶被吸附在了上面。

那一刻,班昭彷彿被震退了一步,閉上眼,都躲避不了那道光芒。班昭只好用手擋在額前,依然遮不住所謂的天眼。

班超也看見了一道白虹般的氣運,從柱頂勃然而起,直透雲端。

氣運陡然在空中消散,班超兄妹低下頭,看見仙奴已拔出了黑晶,茫然地看著他們。「你倆怎麼了?」

班昭看了看四周,但見居民在四周閒散依舊,沒人關注這裡發生的一切。「姐姐剛才沒看見那光嗎?」

「光?什麼光?」

「那……你這塊……是什麼?」

仙奴順手將那黑晶揣在懷裡:「沒什麼,就是塊石頭。」說罷向巷外走去。

班超和班昭一臉狐疑地對望,班昭輕聲道:「有古怪。」

貴霜王朝建立至今,也有近五十年了,吞併了濮達、罽賓、南天竺之後,地域之廣大,已接近漢地。

幾乎所有貴霜人和仙奴一樣,無法看見那沖天的氣嵐。但在五十里外的一個村莊裡,一個貴霜老人像往常一樣,正坐在牆根兒下安閒地曬著太陽,光影移動,動的是時間,他卻不動。他太老了,老得讓白色鬍鬚快要蓋滿了身體,老得一天最大的事情也就是坐等時間過去。他閉著眼,雖然坐著沒動,但一動不動其實就是一種動。

他的眼睜開了,對著太陽都沒有躲。

白虹貫日!

他看見了。胸前的鬍子生動地顫抖起來,身下的椅子突然破碎,老人摔在了地上。

老人沒有起來,兀自躺在那看,枯槁的手在地上抓緊了黃土。

「聖物再現了!」

五百八十里外,和墨城。

一個二十七八歲的貴霜青年,正吊在密密麻麻的腳手架上,雕刻浮屠像。他正在雕那圓潤的嘴唇,一絲不苟。

忽然間,他看見那刻刀下的石頭嘴唇微笑了……青年驚愕地住了手,從懷裡拈出一塊黑晶來,感到黑晶在抖動。他轉看向東邊,也是浮屠像面朝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