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流散

班超進入宮殿時,有點吃驚。這宮殿的內飾有些奇怪,地面、四壁,都是由整塊的雲石拼接而成,除此再無裝飾,簡潔平整,但云石似玉,顯然極其名貴。

宮殿無窗,只是天頂有密密麻麻錯落的琉璃嵌孔,透下斑駁的天光。

那引路的侍從,撫胸躬身:「請上使寬衣。」

「什麼寬衣?」班超一愣,「貴王在何處?」

「大王在裡面等你。」

班超這才明白,這宮殿竟是個浴室。他心道:這個疏勒王,選密談的地方也太過私密了,難不成真要裸裎相對?

班超與疏勒王忠不歡而散後,疏勒王忠一直派侍從來請班超,班超都推辭了。後來還是這位侍從,捧了一把精緻的宮刀來,在班超面前跪倒:「我家大王說,您不去的話,就用這刀,把我殺了,他就不再煩您了。您要是不去,也不殺,我回去,大王就用這刀殺我,再另派人來請您。」

班超被氣笑了,也只好跟著來了,不想竟要寬衣相見。

班超雖覺得古怪,卻不扭捏,脫盡披掛,圍了浴袍,走向內殿去。

班超赤足踩在雲石上,卻不覺得冰涼,反而是溫熱的。進內殿的長廊,一邊全是水池,有石雕的獸頭,嘴裡噴出水流來。他一直望到長廊盡頭,竟不見一人。班超走了大半,才見盡頭低垂的白色重紗,無風而動,一大片溫熱的白霧滿洩而出,簾內的笑語頓失遮掩,竟都是女人的聲音。

班超疑惑起來,清了清嗓子,隔著簾子,朗聲道:「大漢使臣班超,求見疏勒王。」

裡面的嬉笑未斷,卻有女聲喊:「進來吧。」

班超挑簾而進,忽覺眼前水霧瀰漫,昏蒙一片。待到白茫茫的熱風消散一點,班超不禁愣了,蒸汽中隱隱浮現出數十名美女,赤條條地倚在一起嬉笑。這些美女膚色各異,有的甚至如崑崙奴般黝黑,但都豐腴圓潤,曲線一目瞭然。

班超一皺眉,就想退出去,才一轉身,就見疏勒王忠擋著出路,浴袍只裹在腰間,一身栗色的肌肉,溼漉漉地閃著光,褐色的眼睛裡全是委屈,甚至有點怨氣。

「大兄是生我氣了?」

「也沒有。」

「那你怎麼就不理我了?」

「為什麼要在這裡見面?」班超顧左右而言他。

「我要讓你看見真正的我。」

班超難免產生了些奇異的聯想,這小子……想幹什麼?他心裡有種厭惡。卻被疏勒王忠抓了手。

「我們坐下來說。」疏勒王忠拉著班超走到了石臺上,正是幾十名裸女堆坐的地方。疏勒王忠拉班超坐下,直接倚在女人堆裡。那些女子非常自覺,有四名成熟女郎跪成半圓,胸前飽滿,綿軟乳瓜連綴成一片,成為國王的男子「靠枕」。班超不願顯得侷促,他本來就是個膽大妄為、灑脫至極的人,也不推諉,也坐下靠在了「肉」椅上。立刻有女獻上美酒和葡萄,有人揉腳,有人揉肩。

坐在軟肉之中,並沒有讓少年國王心情好轉:「我覺得大兄並沒有把我當兄弟!」疏勒王忠激奮地用手拍打著手邊某女的肉臀。

「沒有的事。」班超懶洋洋道。

「我管你要女人,你不給沒關係,為什麼要生氣?」

「你不明白?」

「你看,」疏勒王忠指著身邊幾十位裸女,「她們都是我的妻子。」

驚得班超一下子從肉堆裡站起來。

「我可以讓她們都服侍你。」疏勒王忠繼續道,「如果大兄喜歡哪位,只要指出來,我都可以送與大兄。」少年眼中的委屈還沒有消散,「這才是兄弟,才是好朋友!」

班超徹底被疏勒王忠的天真打敗了,看著少年倔強的眼神,有些哭笑不得,倒也有些釋然。他嘆了口氣,又笑了起來,真想像撫風廉那樣,也撫一下這國王的腦袋。

「我不生氣了。」班超甩了甩手,走出「肉」陣,回頭道,「在我們漢地,是不能這樣……對女人的。」

清晨。

疏勒城外。

這是一場很大的送別。

除了花柳,三十四騎全立在郊外的曠野上。

曠野的風全無遮擋地來來去去,將馬鬃和眾人的披風拉直。遠處的牛羊在倒伏的長草裡拱動覓食。這風像穿過了漫長年月,從過去來,毫不留戀,又向未來去。

朝陽的光顯得黯淡,耿恭頂風駐馬,身後立著兩排人馬,正是玄英、秦厲等羽林七衛與虎賁八駿。班超與其他人面對面立著,斗篷被吹裹在身上,呼啦啦地翻騰。